群臣聞言臉色更難看了。
這裡剛剛因為女子的事鬧得不可開交，長公主就來了，這不是添亂嗎？
不多時，葉清和身著端莊朝服，步履從容、神色沉靜地行至殿中。她先向皇帝躬身行禮，禮畢旋即轉身，直面殿內文武百官。氣度雍容沉穩，目光凜然，一身天家威儀盡顯。
葉清和方才在殿外，已將殿中爭執聽得一清二楚，知曉皇兄已然動怒，怕他一時氣盛激化矛盾，才立刻差人通報，隨即入殿。
不少大臣紛紛面露不滿，一名禮部官員率先出列，語氣帶著幾分指責：「殿下，此處乃是大啟朝堂，商議軍國大政之地，乃是男子議事之所。女子無故踏入朝堂，已然不合規矩，還請殿下暫且退避，莫要打斷朝議！」
其餘大臣也紛紛附和，神色憤憤。
這些年來皇帝時常將奏摺送去長公主府商議對策，眾人早已心存不滿，今日見她竟是直接現身朝堂，積壓的怨氣更是一併發作出來。
葉清和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惱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清亮：「諸位大人此言，恕本宮不敢苟同。」
她微微抬眸，氣度雍然：「諸位口口聲聲遵循祖制、恪守禮法，可諸位莫不是忘了？我大啟開國先祖，便是一代女帝。這萬里江山，是女帝陛下策馬征戰、一手打下來的；這朝堂秩序、治國法度，也是女帝陛下親手定下來的。當年先祖女帝，日日立於這大殿之上，與群臣共商國事，治理天下，從無人敢言半句不妥。」
「如今先祖將江山傳於後世男嗣手中，本就是血脈相承、延續國祚罷了。」
葉清和語氣漸厲，卻依舊儀態端方，「昔日先祖以女子之身臨朝主政，統御四海。本宮身為皇室子孫，踏入這大殿為何就成了逾矩了？」
「諸位極力反對女子科考、女子參政，張口閉口嚴守倫常，莫非是心中膽怯，怕天下女子勤學奮進，有朝一日會超越爾等嗎？」
她環視眾人，目光澄澈而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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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自身胸有丘壑、才學過硬，便該憑本事立身，何懼與他人同台比試？大道為公，唯才是舉，從來不分男女。若是真有賢才，為國效力，難道不是我大啟之幸？」
一番話有理有據，層層遞進，殿內一眾大臣面面相覷，張了張嘴，卻無人能出言反駁。
開國女帝是整個大啟不可撼動的根基，誰也不敢公然非議先祖，一時間滿堂寂然，方才的反對聲盡數偃旗息鼓。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階下群臣啞口無言的模樣，心中大感痛快，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帝王威嚴。
一眾朝臣啞然緘默之際，蘇丞相立於朝臣之首，望著滿殿光景，心緒翻湧。
他不由得憶起自己早逝的幼女，那孩子自幼飽讀詩書，品性卓絕、才識出眾，論胸襟才幹遠勝自己那不成器的長子，也就是蘇硯舟的父親。偏偏囿於當世禮教，縱使滿腹韜略也無處施展，只得循著世間女子的尋常軌跡婚配嫁人，最終難產殞命。
這份遺憾與隱痛，成了縈繞他半生的心結。如今女子科考之議再度被提起，他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也漸漸散去幾分。
蘇丞相在朝堂穩紮數十年，之所以能仕途平順、身居相位，一來自身理政之才出眾，經國方略過硬；二來為人坦蕩磊落，行事極少摻雜私念，更兼深諳帝王心思、處事圓融有度，故而深得兩朝帝王信賴。
他沉吟片刻後，最終緩步出列，躬身叩拜，正色朗聲進言：「陛下，老臣思前想後，深覺長公主所言切中肯綮。立國之本在得賢，選才之尺在才幹，古來賢后輔政、巾幗安民者比比皆是，才德從無男女之分。拘泥舊俗、桎梏女子才俊，便是白白埋沒國之棟樑。臣懇請陛下恩准，廣開選材之路，方能裨益朝綱、興盛我大啟。」
他身居百官之首，此番表態舉足輕重。
皇帝本就想要促成此事，見丞相率先附和，當即順著話音一錘定音：「長公主與蘇丞相所言，深合朕意。女子應試一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本屆春闈，便按此前所言，大啟二十九州每州推舉十名女子赴考。安平公主亦會一同下場，為天下女子作表率。」
他頓了頓，又拋出新的詔令。
「此番應試女子，但凡有文采卓絕、名次靠前者，朕不拘舊例，可破格在翰林院與禮部增設女官名額。能不能抓住此次機會，全憑自身本事。」
朝堂之上局勢悄然分化。
一部分頑固老臣滿心不忿，卻不敢再當眾頂撞；另有不少大臣家中僅有獨女，或是家中女兒自幼延師讀書、頗有才情，反而是兒子爛泥扶不上牆的，此刻心中也漸漸活絡起來。
女子若能入朝為官，亦是給予家族一條全新出路，當下便有幾位官員出列躬身：「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有人帶頭順從，其餘人也不敢再公然對抗皇權，紛紛不再堅持。誰也不願拿自己的仕途與性命去硬碰硬。
皇帝見狀，繼續說道：「除此之外，城郊女子書院即將改制，長公主已與朕細說。改制章程公允可行，從今往後，便由長公主全權主持書院事務。待本屆春闈放榜之後，書院正式招收女學子，諸位愛卿家中若有適齡女子想要入學讀書、學習技藝，皆可前往。」
「旨意已宣，退朝！」皇帝說完一甩袖子便走了。
一眾大臣齊齊躬身領命：「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今日朝堂接連下了兩道重磅詔令，滿朝官員皆倍感震動，此刻依舊心緒難平。
陛下允女子參加春闈的旨意，午後便如風般席捲了整座盛京，滿城百姓皆在熱議此事。
雖然大啟二十九州，每郡僅可舉薦十名才女應試。但自開國女帝之後，又歷經兩朝，女子便被徹底隔絕於科舉之外，此番開科，無疑是百年來破天荒的一次創舉。
更讓人震動的是聖上口諭，女子應試若文采卓絕、名次斐然，便可破格錄入翰林院或禮部擔任女官。
一時之間，街巷茶坊、世家寒門，無人不議論新風改制，有人讚嘆陛下開明、長公主遠見，也有人惴惴不安、固守舊念，滿城喧囂沸沸揚揚。
相較於外界的風起雲湧，永安伯府內卻是一派安然閒適。
昨日洛瑤池從長公主府回來，便將長公主讓自己回來安心準備春闈的事情，告知了柳停雲與楚澈，三人此時早已心知始末。
傍晚，三人圍坐一桌用晚膳，暖燭搖曳，飯菜鮮香，席間又閒話此事。
柳停雲執筷，溫柔地給洛瑤池夾了一筷鮮嫩菜蔬，溫聲道：「你這陣子便靜心讀書，全力備戰春闈即可，醫館那邊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差一塊匾額便可擇日開張。」
楚澈見狀，笑著揶揄道：「師傅也太偏心了，怎的眼裡心裡只有瑤池姐姐。我也要下場春闈，怎麼不見你半點關照？」
柳停雲淡淡斜睨她一眼，索性裝作未曾聽見，依舊仔細照料洛瑤池用膳。
楚澈不肯作罷，又笑著揶揄：「師傅可別裝作沒聽見。我原先還想著給自己尋位師娘，誰料兜兜轉轉，師娘成了我姐姐，您反倒成了我的姐夫。」
「姐夫？」洛瑤池微微一怔，抬眸含笑看她，眼底帶著幾分戲謔。
楚澈當即輕咳兩聲，慌忙圓話：「姐姐的夫人，也是姐夫嘛。」
洛瑤池落落大方，半點不見侷促，淺笑著從容道：「無妨，我們各論各的便是。在外人面前，你依舊喚我姐姐，私下相處，喊我師娘也無妨。」
這般直白地說起稱謂，倒是讓柳停雲有些不自然起來。她連忙抬手給楚澈夾了一大筷子菜，藉此掩去心頭的慌亂，輕聲嗔道：「好好吃飯，休要貧嘴。」
楚澈看得暗自發笑，心想師傅竟是個麵皮薄的，偏生還想要故意逗她，於是又開了口：「敢問師娘，此番春闈心中有幾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