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長街燈會的熱鬧漸漸散去。
楚澈手上提滿了沿路挑選的新奇小玩意兒,精巧的面人、鏤空的桃木掛飾、小巧的琉璃擺件,還有一盞流光燈。
只要攤販來一句「這位公子,給你家漂亮夫人買一件吧」,她二話不說就開始掏銀子,攔都攔不住。
一路逛下來,要不是葉清和實在看不下去,拉她回府,她兩隻手都已經掛滿了。
兩人行至長公主府門前,早已等候在此的漱雲、漱雨連忙迎上前來,伸手接過楚澈手中的物件。
「有勞二位姑娘了。」楚澈笑著將東西遞過去。
葉清和轉頭看她,眉眼間還凝著幾分未散的沉鬱,輕聲叮囑:「回去記得按時敷藥,早些歇著。」
「知曉啦,殿下放心。」楚澈乖乖應下,目送葉清和一行人踏入府門,才轉身邁步往永安伯府走去。
漱雲、漱雨方才目光無意間掃過楚澈的臉,看見她唇角破了一塊,還帶著淡淡的血痕。二人心底皆滿是疑惑。
不是上街賞燈嗎,怎麼反倒還受了傷?
再看自家殿下面色冷沉,周身氣場壓得人不敢出聲,縱有滿肚子疑問,也只能悄悄按捺下來。
片刻後,葉清和才沉聲開口:「漱雲,一會兒去備車,我要進宮,先隨我入內更衣。」
漱雲心頭一緊,連忙應聲:「是,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葉清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方才街上,程遠舟當眾出言挑釁,之後又與永安伯動起手來。」
漱雲聞言心頭一凜,程世子此番竟敢當眾冒犯長公主、甚至與永安伯動手,這下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葉清和一路行至皇宮大殿,順天府尹早已候在殿內。
他方才接到消息,長公主下令將程遠舟關進大牢,明令沒有旨意不准放人。程世子身份特殊,他不敢擅作主張違逆長公主,只得急匆匆入宮請皇帝示下。
正焦灼不安之際,聽聞長公主駕到,更是後背一涼,不由得抬手擦了擦額間的冷汗。
御座之上,皇帝見葉清和走入殿內,臉上立刻堆起溫和笑意:「皇妹來了?朕方才還正說起你呢。聽聞你把程遠舟收押入獄,朕雖不知前因後果,但素來知曉皇妹行事有度,必定事出有因。」
順天府尹站在一旁,又悄悄抹了把汗。
當今聖上素來威嚴,這般和顏悅色的模樣實屬少見,可越是如此,他心裡反倒越發七上八下。
葉清和躬身給皇帝行禮,順天府尹也連忙給葉清和行禮。
待二人起身,葉清和才緩緩開口稟明原委:「皇兄,今日上元夜遊,程遠舟當街出言挑釁,態度輕慢。臣妹出言喝止,他非但不聽,反倒當眾與永安伯動了手,場面混亂,險些傷及無辜百姓。」
皇帝神色瞬間一斂,猛地站起身。
楚澈若是傷的狠了,自家皇妹豈不是要心疼壞了?
他連忙追問:「永安伯傷勢如何,可嚴重?」
「唇角被打破,流了些血。」葉清和如實作答。
皇帝鬆了口氣,還好只是皮外傷。
他當即重重一拍桌案,厲聲呵斥:「大膽程遠舟!當眾藐視長公主,便是藐視朕!竟敢動手毆打朕的准妹婿,又險些傷及沿街百姓,簡直無法無天,罪該萬死!」
他頓了頓,故意拔高聲調:「竟被打得吐了血?富貴,你來說說,此事該如何處置?」
一旁侍立的內侍總管富貴冷不丁被點名,整個人都懵了。
他在場聽得清清楚楚,明明只是嘴角破皮,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吐血?陛下這添油加醋的本事實在厲害,估摸著再過一夜,這點小傷口都能徹底癒合了。
富貴不敢拆台,連忙快步上前,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回陛下,程世子此舉絕不能輕饒!再過半月便是春闈大考,永安伯也要下場應試,若是被傷得重了,耽誤了科考可如何是好?春闈三年一屆,一旦錯失,便是整整三年光陰啊!這不是存心毀人前程嗎!嗚嗚嗚。」
富貴演的實在逼真,好像被打的人是他,不是楚澈。
皇帝眼前一亮,連連點頭:「你說得有理!依朕看,他分明是嫉妒楚澈蒙朕賜婚,心有怨懟,故意尋釁傷人,存心毀永安伯前程,真是罪上加罪!」
順天府尹在一旁有些受不住了,二人這一唱一和,演得也太明顯了,能不能快點走完流程,敲定處罰,他也好回去辦事,辦完事也早點下值回府抱抱孩子。
皇帝目光又轉向他:「順天府尹何在?方才所言,你都聽清了?」
順天府尹身子微微一顫,立刻躬身回道:「臣聽清了。」
「程遠舟當面輕慢長公主,屬大不敬;又蓄意傷人,意圖妨害士子應試。」皇帝沉聲道。
「當庭杖六十,罰俸一年,所罰銀兩全數送入永安伯府。另官降二級,嚴加訓誡。告訴他,若是往後依舊行事魯莽、恃寵而驕,這世子之位與官職,便都不必再留了,鎮南侯也不止他一個兒子。」
皇帝心中暗道,若不是看在他爹鎮南侯往日有功的份上,單憑今日之事,光藐視長公主一條都夠取了他狗命。
「臣遵旨!」順天府尹不敢多言,領命後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二人,皇帝看向葉清和,語氣也柔了幾分:「皇妹,這般處置,可還滿意?」
葉清和神色依舊淡淡,微微頷首:「皇兄處置公允,臣妹沒有異議。天色已晚,臣妹便先行回府了。」
「滿意就好,快回去歇著吧。」皇帝擺了擺手。
當晚,程遠舟便在大牢里受了六十杖刑,疼得慘叫連連,最後被下人抬著奄奄一息送回了鎮南侯府。
侯府之內一片愁雲慘霧,鎮南侯看著被打的渾身血肉模糊的長子,又驚又氣,心知此事絕非兒戲,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整理朝服,連夜入宮求見陛下。
面聖之後,鎮南侯躬身行了大禮,神色懇切。
「臣之逆子程遠舟頑劣不堪,行事張狂無度,此番當眾冒犯長公主、尋釁鬥毆,犯下大錯,實在難堪世子重任。」
「臣懇請陛下恩准,廢除其世子之位,改立臣嫡次子承襲爵位。待這逆子傷好些,臣便將他一同帶往南疆管束。今日陛下手下留情,饒他性命,臣心中感激不盡。」
皇帝端坐御案後,靜靜聽著,心中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