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侯常年鎮守南境,戍守疆土二十載,勞苦功高,向來忠心耿耿。
在朝堂之上從不結黨站隊,行事本分穩妥,這也是皇帝此次能夠對程遠舟多加忍讓的原因。
往日裡那些冒犯長公主的人,落得何等下場,鎮南侯是心知肚明的。此番刑罰已是格外開恩,到底是陛下念及他的幾分薄面。
思及此,鎮南侯繼續坦言心聲:「臣知陛下素來體恤臣駐守邊關不易,這才特意將這逆子召回盛京,本是想讓他在都城過些安穩日子。」
「奈何他心性浮躁、目中無人,屢屢闖禍,今日更是當眾藐視皇親。我若繼續留他在盛京,早晚還要生出更大禍事,倒不如帶回南境,日日看在身邊嚴加管教,磨一磨他一身驕縱戾氣。」
皇帝微微頷首,神色平和:「愛卿鎮守南疆,護佑國土,勞苦功高,朕自然信得過你。便准你所請,即刻改立嫡次子為鎮南侯府世子。你將程遠舟帶回南境管束也好,遠離京中浮華,潛心修身養性,或許還能有所長進。」
接著又寬慰了幾句體面話,勉勵鎮南侯繼續盡心守土。
鎮南侯再三叩首謝恩,心中巨石落地,行禮過後便躬身告退,匆匆離宮回府。
次日一早,盛京城內人人都在議論,鎮南侯世子程遠舟當眾冒犯長公主,還出手毆打永安伯一事。
坊間傳言更是添了幾分誇張,直說楚澈當場被打得吐血。
鎮南侯連夜入宮請旨、主動廢除程遠舟世子之位,改立嫡次子承襲爵位的消息也傳了開來,街頭巷尾頓時分成了幾派議論。
有人直言程遠舟咎由自取,仗著家世橫行無忌,冒犯皇室本就是取死之道,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也有人連連唏噓,感慨縱使他有鎮守南疆、勞苦功高的父親撐腰,闖下這般大禍,這輩子也算毀了大半,好好一個世家兒郎,就此前程黯淡,實在可惜。
還有不少深諳朝堂門道之人,連連稱讚鎮南侯通透睿智,懂得審時度勢、及時止損,主動捨棄頑劣長子,保全侯府根基,這份決斷與分寸,著實難得。
流言傳入永安伯府,楚澈聽著外頭以訛傳訛的說辭,不由得想笑。
不過是嘴角破了點皮,流了些許血絲,竟被傳成了身受重傷、口吐鮮血,實在誇大得離譜。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案前鋪開信箋,提筆落筆。
寥寥數語寫罷,她將信紙折好封入信封,喚來身旁的銜玉:「你將此信送往長公主府,親手交給殿下。」
銜玉躬身領命,拿著信件快步離去。
【殿下親啟:
前日所受小傷早已痊癒,唇角疤痕盡數消退,唯恐殿下掛懷,特意修書告知,還請寬心。
科考在即,這段時日我欲閉門苦讀,怕是不能時常前去伴你左右。縱然人不能至,心中思念卻從未停歇,朝暮皆是念著殿下眉眼。待考完出闈,首要的事便是去見你,與你細說近日點滴。
願殿下起居安順,福履長寧,惟盼相見之期早至。
辭不盡懷,所念所愛唯清和而已。】
葉清和展信細讀,一字一句看得格外認真,字裡行間的情意躍然紙上。
她指尖輕輕撫過信紙,唇角不自覺揚起,心底甜絲絲的,連日來那因事端而起的鬱氣也消散無蹤。
轉眼又幾日過去,春闈日漸臨近。
永安伯府里徹底忙碌起來。溫寧郡主更是忙前忙後,府中僕役進進出出,將各色物件分門別類打包,每一樣都備了整整兩份。
精緻的糕點、溫補的蜜餞、解渴的清茶,還有抵禦夜間寒意的厚棉衣、軟墊、潔淨的巾帕,從吃食到日用雜物,一應俱全,細緻得不能再細緻。
楚澈靠在廊下看著母親忙得腳不沾地,一臉無奈地故意打趣。
「娘,我好歹也參加過秋闈,當初也沒見您這般緊張忙碌。我瞧著您哪裡是為我準備,分明是一心惦記瑤池姐姐,順帶才把我的那份湊上的吧?」
一旁整理包裹的洛瑤池聞言,忍俊不禁,開口辯駁:「那你可就冤枉姨母了。姨母事事想得周全,我們二人的東西皆是用心置辦,哪有什麼順帶一說。」
溫寧郡主手上動作不停,回頭瞪了楚澈一眼,笑著嗔怪:「你這沒良心的小子,我辛辛苦苦為你們操勞,反倒落不下一句好話。我還沒說你呢,如今心裡裝著長公主,怕不是早把我這個娘給忘了!」
幾人正說笑間,柳停雲緩步走來,手中拿著幾個小巧的瓷瓶,同樣是一式兩份,分別遞到楚澈與洛瑤池手中。
「這裡是我親手調製的藥劑,有驅蟲避蚊的、調理腸胃止瀉的,還有提神清腦的藥丸。闈場環境複雜,備上這些能穩妥幾分。」
「多謝師傅。我這也是沾了瑤池姐姐的光嗎?」
柳停雲眼底掠過一絲淺笑,語氣漫不經心:「鄉試沒給你準備嗎?你若非要這般想,那便算是吧。」
幾人又笑鬧了一番,臨考的緊繃心緒也舒緩了不少。
市井繁囂往復,不覺時序更迭,轉眼便至仲春二月十七。
曉風猶帶輕寒,朝暾穿破晨霧灑落長街。
兩岸堤柳抽芽,嫩絲垂拂,漾開一片淺淺煙碧。京城貢院前人山人海,各式車馬擠得水泄不通。
楚澈與洛瑤池的馬車只得停在臨街僻靜的巷口。銜玉、歇雨二人各自掛了一個碩大的行囊,跟著徒步走向貢院大門。
行至門前,正巧遇上結伴而來的大皇子葉行簡、安平公主與蘇硯舟。
葉行簡今日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袍子,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正跟安平公主說著什麼。
安平公主則是換了一身素淨的裝扮,頭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蘇硯舟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個書箱,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
「楚兄!」葉行簡眼尖,一眼就看見了楚澈,連忙招手喊她過去,「這邊這邊!」
楚澈聞聲帶著銜玉和歇雨走過去,正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
她回頭一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不遠處,一雙纖細白皙的手徐徐撩開青簾,簾後佳人緩緩抬眼,眉目清絕,眸光流轉間自帶皇家氣度。
楚澈眼前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殿下,您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