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蘇硯舟亦穩步出列,從容開口:「下官以為,律法之本,在於賞善罰惡、是非分明。有罪者當罰,無辜者當恕。」
「一人犯罪、闔家連坐,無辜女子終身盡毀,本就是律法偏頗。革新舊弊、還無辜者清白,絕非敗壞綱常,恰恰是正本清源、彰顯聖德。」
「洛大人幼時遭親族株連受累,坎坷半生,若非朝廷開立女科,她如今仍是困於深閨,泯於常人。」
「試問諸位大人,這世間多一名庸常閨閣女子為佳,還是大啟添一位濟世棟樑為上?若無女科開路,洛大人又怎能立身金鑾,於朝堂之上為國建言、盡忠效力?」
二人一柔一剛,一理一據,瞬間頂住了大半朝臣的攻勢,穩住了立論根基。
不等皇帝開口,下一瞬,楚澈從容出列。
她身姿挺拔,面上依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只剩寒涼。
楚澈目光緩緩掃過方才出言構陷的兩名老臣,視線沉靜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似在看跳樑小丑,又似暗藏殺伐。
「兩位大人說得真是動聽。」楚澈聲線清潤,卻字字淬寒。
「張口閉口不務正業、外戚干政,憑空捏造、無憑無據,便可隨意污衊朝臣、玷污皇室?」
楚澈抬眸,神色沉穩,朗聲開口:「首先,長公主殿下雖心懷萬民,常年體恤百姓、廣開教化,卻素來恪守本分。」
「諸位大人身居高位,食君之祿、受君厚恩,不思報國安民,反倒整日捕風捉影、臆造罪名,肆意污衊皇室尊親。」
她話音稍頓,語氣更添冰冷,「僅憑一己揣測、私心不喜,便敢當眾抹黑長公主清譽,離間皇室,敢問這等居心叵測、搬弄是非之舉,又是哪門子的綱常、哪門子的忠君?」
一語既出,兩名老臣頓時面色煞白,無言以對。
楚澈不給他半分喘息之機,步步緊逼、直接反向扣罪:「其次,臣所奏之律法弊端,皆為親眼目睹、親身體察。」
「女子無端蒙冤、株連受罰、困於苛禮,樁樁件件,皆是壓在她們身上掙不脫的枷鎖。百姓疾苦,便是朝中大計;矯正不公,便是臣下本分。」
「諸位大人日日上朝,空談祖制、死守舊弊,對民生疾苦視而不見,對律法偏頗置之不理,唯獨擅長黨同伐異、打壓新政。」
「到底是微臣不務正業,還是諸位大人心存私念,唯恐積弊一清,失了往日之便?」
滿殿死寂,無一人應聲辯駁,一眾老臣被她懟得顏面盡失,滿心戾氣無從發作。
楚澈眼底寒意更甚,字字鏗鏘:「諸位常言恪守祖制禮教,可祖制核心本是懲惡安民,並非苛待無辜弱女子。」
「倘若諸位家中妻女謹守本分,卻因親人獲罪淪為賤籍受人折辱,諸位當真能心安,說這便是正統綱常?」
「如今世間多少女子,遇暴戾夫婿只能忍氣吞聲、被困終身,孤寡無依者被宗族拿捏、無立身之地,滿腹才情者被禮教桎梏、白白蹉跎一生?」
「禮教本是教化萬民、安定世道的規矩,不是諸位用來欺壓弱小、禁錮人性的工具。」
一番駁斥過後,她隨即話鋒一轉,神色凜然地表明立場:「今日臣便當眾言明,這份奏章,無人授意,更無人攛掇。」
「是臣年少觀世,見無數女子遭舊法所困,於心難安。既承聖恩、食君之祿,自當為受苦百姓爭一線生機,正律法之偏頗。
「臣只求有罪者依法嚴懲、罪責自負,無辜者免於牽連。此乃正本清源、寬嚴有度,何來亂政之說?」
楚澈話音落下,條理分明,句句縝密無懈可擊。
大殿之內,蘇丞相靜靜立在文臣之首,將自家孫子與楚澈、洛瑤池二人一唱一和、力辯群臣的樣子盡收眼底。
他眼底藏著欣慰笑意,一手緩緩捋著花白長須,始終閉口不言,默許縱容,半點無勸阻之意。
龍椅之上,帝王眼底讚許之色愈發濃重,心底暗自快意。
他知曉楚澈才學出眾,卻沒料到其朝堂辯鋒竟如此凌厲、不慌不躁一開口便碾壓滿殿眾臣。
這般心智、口才,正是朝堂革新不可或缺的棟樑,看來往後朝堂改制、肅清積弊,自己總算多了一位最得力的幫手。
帝王正要開口定論,楚澈再度躬身啟奏。
「陛下,朝堂之上政見相爭、各抒己見本是常理,臣的新政主張任憑諸位駁斥詰難,臣悉數坦然受之。」
「只是論政歸論政,如何能夠無端攀扯皇室宗親、污衊長公主?臣一身榮辱無關緊要,但若隨意造謠構陷殿下,便是越矩逾制,還請陛下秉公裁決。」
滿朝文武聞言皆是一怔。
平日楚澈待人謙和溫潤、談吐有禮,誰都不曾見過她此刻這般滿身凜冽戾氣,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皇帝微微頷首,面色沉斂:「楚侍讀所言在理,議政不能挾私謗親。方才出言無端攀扯長公主的兩名官員,各降官一級、罰俸三月,以儆效尤。若下次還有人膽敢妄議長公主,罰的便不是這般簡單了。」
處置落定,帝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一眾朝臣,語氣添了幾分冷意。
「此前朕命各部梳理衙門積弊,可諸位呈上的奏章皆是避重就輕,只揀細枝末節落筆,對根深蒂固的頑疾一字不提,分明是心存敷衍、尸位素餐。」
「今日朕就此定論,律法改制一事交由楚澈、蘇硯舟二人全權牽頭督辦,先前定下的天下女學推行,照舊託付洛瑤池主事。律法但凡有疏漏偏頗之處,只管據實上奏建言,朕已決意推行新政。」
稍頓,他又道:「諸位若是年事已高、思想固化,跟不上朝堂革新的步伐,盡可自請辭官還鄉。我大啟英才輩出,絕不會因為少了爾等便寸步難行!」
話音落下,滿殿群臣心頭皆是一震。
楚澈順勢上前一步,從容進言:「啟奏陛下,改制不能閉門造車。臣懇請陛下下詔廣納民情,走訪天下,查清民間飽受侵擾的各類弊政,依百姓疾苦厘定新法,取之於民、利之於民,新政才可穩固推行、長治久安。」
「此策可行。」帝王當即准奏。
「體察民意一事,依舊交由你與蘇硯舟,若遇難解阻滯,可隨時徵詢蘇丞相。」
立在班首的蘇丞相聞言,立刻斂了閒適神態,躬身鄭重叩拜:「老臣遵旨,定當盡心竭力。」
底下朝臣聞言個個心裡透亮,蘇硯舟本就是蘇丞相嫡孫,不用帝王吩咐,丞相私底下也定會多加照拂。
如今天子當眾託付,分明是借文官之首的威望為新政坐鎮,昭示聖意已定、宰輔同心。
往後誰再跳出來阻撓改制,不單是忤逆聖意,更是與本朝文官之首作對。
一眾老臣縱是滿腹不悅,也只得暫時緘口不語,無人再敢當庭提出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