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葉清和接手盛京女學,洛瑤池奉旨協同督辦,不過一月有餘,盛名便傳遍京城。
身為當朝長公主,葉清和一心為女子謀出路,竭力為女子爭得讀書向學之機,世人皆知此番女子科舉名額,是她親自立於朝堂之上與眾臣辯駁、據理力爭方才得來。
天下女子無不心懷感念,盼著能抓住這一絲難得的機遇,走出後宅方寸之地。
加之女學由長公主親自主持督辦,名分正統尊貴、底蘊不凡,授課夫子又皆選自內廷女官,這般師資,世家貴女散盡千金亦難求得,盛京女學的聲名也愈發鼎盛。
洛瑤池作為大啟開國首位女探花,又與楚澈幾人在金鑾殿上據理力爭、直陳律法弊病,事跡亦是傳遍市井街巷,引得無數少女傾慕。
如今她又輔佐葉清和打理女學,無形中更為女學添了幾分聲望,成了學堂最好的活招牌,四方閨秀紛紛慕名入學,學舍日日盈滿,學風蒸蒸日上。
長公主十分看重盛京女學,辦學格局開闊、立意獨到,徹底打破舊時閨閣女子只研習女紅刺繡的狹隘局限。
她不單抽調內廷六局資深女官前來授課,更將本屆女科三甲里品行端方、見識出眾的人才盡數召入書院任教。
這批人會先在盛京女學歷練講學、打磨授課之法,日後教學成效出眾之人,便分批分派至各州府縣學堂出任教習,為天下女學開枝散葉、廣育英才。
洛瑤池平日身居朝堂衙署,公務冗雜,白日還需上值。
唯有難得的休沐之日,她方能抽身前往女學,親自為學子講授經義學識。
女學課業規制完備,諸般科目分門別類、一應俱全,傳授的儘是女子可安身立命的實用學識。
其中尚衣局女官專授針黹女工、裁衣制裳、冠服儀制,教導學子辨識布料、四季穿搭、居家穿戴規矩。
尚食局女官執掌廚膳課業,精細教授四時膳食、藥膳調補、麵點羹湯、葷素搭配,教女子能掌家廚、調養家人體魄。
尚宮局掌事女官專授書算帳目、記帳核數、收支打理、宅中調度理事,教會學子理家算帳、明晰財用、不受旁人欺瞞。
司儀局女官主講朝野禮儀、進退應對、賓主酬答、待人接物的分寸氣度,涵養端莊儀態。
另有內廷精通花藝、茶藝的女官,傳授插花烹茶、雅趣修身之法,陶冶心性。
而強身自保的武學課業,專授女子簡易防身拳腳、避險脫身之術,不求爭鋒,只求危難可自救。
醫術一科,洛瑤池則是請了柳停雲入院執教。
所有教習皆入冊授俸,為女學正經在冊夫子。柳停雲平日需兼顧沐春堂,便特意錯開坐診時辰,勻出固定時日前來授課。
她容色清冷,氣質沉靜溫潤,授課從容有耐心,即便未曾修習醫術的學子,也多對柳停雲心生傾慕。
此刻學舍之內,便是在講授醫理方藥之學。
堂中二十幾名學子端坐整齊,案前擺放著各類曬乾的本草標本、簡易醫冊。柳停雲立在堂中,聲韻清和舒緩,娓娓道來。
「諸位學子須知,學醫不為懸壺濟世、成名牟利。小可調理自身康健、照料至親安康,大可憑所學濟世助人、幫扶鄉鄰。身懷一技在手,便不受境遇裹挾,憑本事立足於世。」
她隨即拿起一株曬乾的紫蘇,抬手輕托著遞至前排學子跟前。
「你們細看,此葉色紫、莖細、氣清香,遇風寒初起、畏寒鼻塞,煮水溫飲便可疏表散寒。尋常小病,不必動輒尋醫熬藥,自己便能辨治。」
有學子輕聲發問:「柳夫子,若是夏日中暑頭暈,除了靜臥飲水,可有簡易調理之法?」
柳停雲聞言溫柔頷首,耐心解答:「可取薄荷、淡竹葉少許煮水,清利頭目、退熱消暑。只是藥性偏涼,女子經期便不可多用,凡事需知分寸、辨體質,這便是學醫最根本的道理。」
她授課不照本宣科,每每講完一段,便會點名學子上前辨認草藥、複述醫理,錯處細細糾正,對處溫聲嘉獎。
滿堂學子凝神傾聽,爭相應答,堂中氣氛鮮活又端正。
不多時,守舍僕役抬手叩響堂外銅鐸,叮噹脆響層層漫開,整日間的課業就此收束。
廊外樹下,洛瑤池身著素色常服,靜立窗邊,已然觀望許久。
她未曾驚擾堂內授課,只默然望著滿堂朝氣盎然的少女,眼底含著淺淺笑意。
不多時,學子們收拾書卷魚貫而出,待見到廊下的洛瑤池時,個個眼前一亮,紛紛屈膝行禮。
一名性子活潑的少女快步上前,眉眼澄澈明亮,心底帶著幾分歡喜又摻著些許侷促:「洛大人!您是在等候柳夫子嗎?」
洛瑤池垂眸看著她,淺笑頷首:「正是。」
少女聞言立刻綻開笑顏,忍不住由衷感慨:「洛大人上次來給我們講經義,實在是太好懂了!從前我讀古卷典籍,只覺晦澀枯燥、句句難懂,越學越是畏難。可聽了大人的講授,方才明白經書之中皆是處世立身的道理,便一點不覺沉悶了。」
旁邊幾名學子也紛紛點頭附和。
那名少女眼神愈發堅定,語氣懇切:「我如今跟隨柳夫子研習醫理,兼學防身武藝,心中早已立下志向。我要好好讀書進取,將來參加女科、躋身廟堂,如洛大人一般立足朝中,做一名能擔事的女官!」
洛瑤池聽罷心中一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和:「心懷遠志、勤學不怠,便大有可為。好好努力,我很期待你得償所願的那一日。」
少女耳尖立時泛起薄紅,連忙屈膝道謝,而後隨一眾同窗離去。
待學子全數散去,柳停雲方才收拾好書卷用具,緩緩自堂中走出。
洛瑤池見狀快步迎上前去,柔聲問道:「這幾日前來授課,你心中覺得如何,可還適應?」
柳停雲抬眸望向她,唇角噙著淺笑道:「終日守在醫館,入目皆是病痛愁苦之人,反觀此地,倒是鮮活熱鬧許多。」
話音落下,她又輕輕一嘆:「醫館是解人疾苦,此處卻是育人立身。我自幼學醫,一心只盼著治病救人。」
「如今能將畢生所學傳授於這些姑娘,教她們通曉醫理、習得自保之術,手握傍身本事,往後不必任人擺布,尋得屬於自己的立身根基。這般心境,反倒比獨自坐診行醫更令我心安。」
洛瑤池聞言淺淺一笑:「你能適應便再好不過。今日我休沐清閒,特地過來接你,咱們一同回府。」
柳停雲輕輕頷首,二人隨即並肩緩步離開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