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澈應聲緩步走出隊列,她身姿挺拔,並未急於開口。
短暫沉寂片刻,她沉穩的聲線才清晰地響徹整座大殿:「陛下,臣以為要打,邊境寸土不讓,守軍半步不撤。」
殿內當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楚澈全然無視周遭非議,語氣堅定,條理分明:「北戎此番出兵,名為王子受辱復仇,實則是蓄謀已久的試探。不僅是試探我大啟歷經休養生息,戰力幾何; 更是在試探陛下治國之心,強硬與否。」
「今日我朝若畏戰求和、退讓示弱,便是向北戎、向天下宣告我大啟軟弱可欺。今日求一城之安,明日北戎便敢索要數城之地,後日便敢覬覦我整片北疆河山。退讓換不來長治久安,只會養虎為患,讓豺狼愈發肆無忌憚。」
話音剛落,方才主張議和的一位大臣立刻出列,面露譏諷,語氣尖銳。
「永安伯說得倒是輕巧!打仗打的是錢糧,是糧草,是軍械!句句主戰,字字強硬,可錢糧從何而來?國庫本就不充盈,不堪久戰損耗!」
此人是戶部侍郎周恆之,掌管著國庫支用,平日裡最是精打細算,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就是,說得倒是輕巧!銀子呢?你永安伯府出還是長公主府出?」一個站在前排的中年大臣亦是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臣方才已經說了,去歲北境大旱,今年春耕收成未知。臣管著錢袋子,比誰都清楚國庫的情形,總之就是打不起。」
殿內嗡嗡議論聲四起,不少大臣聞言連連點頭附和。
不多時,太常寺卿邁步出列,他手撫長須,滿臉憂思深重之色。
「陛下,北戎此番雖來勢洶洶,但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不如先派使臣議和,探探對方的底細。若能以金銀換來和平,總比血流成河要強。」
「議和?」兵部侍郎冷笑一聲,語氣里壓著怒意。
「北戎的鐵騎已踏進我大啟的疆土,邊城烽火連天,你卻還在這裡說議和,議和便不要銀子了?你給啊?」
「臣不是這個意思......」太常寺卿聽罷連忙擺手。
「那你是什麼意思?」兵部侍郎依舊不依不饒。
殿中霎時又吵了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冷沉地開了口:「楚澈,你繼續說。」
楚澈當即上前兩步,目光環視殿中,一一掃過方才出言反對的幾位大臣,唇角微揚,語調平緩不疾不徐。
「方才周侍郎稱國力耗損、無力開戰,臣倒想請教一句,究竟是實在打不起,還是心中不願打?」
周恆之面色驟然一沉,厲聲反問:「永安伯此言何意?」
楚澈並未理會他的詰問,從容續道:「北境三郡,十二萬戍邊將士常年駐守關外,風餐露宿,以血肉之軀鎮守國土。將士們在邊關浴血拼殺,我等身居朝堂卻只盯著錢糧損耗,家國安危與一時開銷,孰輕孰重,諸位心中難道分不清?」
她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諸位大人府上,誰家沒有幾間鋪子、幾百畝良田?誰又沒有幾箱金銀、幾匣子珠寶?國庫的銀子是銀子,諸位府上的銀子就不是銀子了?」
殿中立刻安靜了一瞬,不少大臣聞言皆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恆之臉色鐵青,梗著脖子問道:「楚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要讓臣等掏私庫來充作軍餉?」
楚澈微微一笑,從容答道:「周侍郎此言差矣。不是說讓諸位掏,是請諸位為國分憂。北境若失,下一個遭殃的是誰?是盛京。盛京若破,諸位府上的那些銀子、田地、鋪子,還能守得住嗎?」
「保家衛國,從不是陛下一人之責,亦非邊關將士獨擔之任,殿內諸位,人人皆有干係。」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幾個方才還嚷嚷著打不起的大臣,此刻全都閉了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再說下去可真怕楚澈讓他們掏銀子啊。
周恆之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漲得通紅,正要開口反駁,楚澈又補了一句。
「周侍郎,臣聽聞貴府在城南有數十間鋪子,在城北有一千畝良田。去歲令郎娶親,光是酒席就擺了三百桌。臣不是要查您的帳,臣只是想問一句,若是北戎打進來,您的這些財產,又還能剩多少?」
周恆之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殿中幾個大臣的臉色也逐漸變得微妙起來,有人低頭假裝在看笏板,有人則是偷偷擦了擦額角的汗。
一直站在後排的洛瑤池卻忽然邁步出列,走到殿中央,躬身稟奏道:「陛下,微臣願捐白銀兩萬兩,以充軍餉。」
殿中霎時又是一陣騷動。
兩萬兩,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她一介女子入朝不過短短數月,出手竟比朝堂上混跡十數載的一眾老臣還要大方。
周恆之看了洛瑤池一眼,不屑地冷哼一聲,酸溜溜地說了一句:「洛編修一個女子,懂什麼打仗?湊什麼熱鬧?」
洛瑤池這才轉過身來看著周恆之,她不惱不怒,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周侍郎,臣是朝廷命官,是陛下親封的翰林院編修。您說臣不懂打仗,臣確實不懂。但臣懂得一個道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臣雖身為女子,可首要的身份是陛下的臣子、大啟的子民。捐資濟餉,本就是分內之事。至於懂不懂打仗......」
她稍頓片刻,隨即輕嗤出聲:「那就不勞周侍郎費心了。您懂,您多捐點。」
殿內不少人聞言險些失笑,又連忙抬手掩住口鼻,不敢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