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之臉色鐵青,洛瑤池這番話堵得他進退兩難,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旁立著的楚澈唇角微微上揚,心底暗自給洛瑤池豎了個大拇指,這番話說得倒是痛快。
皇帝端坐在龍椅之上,目睹殿中情景,嘴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但轉瞬便又壓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好了。楚澈,你的意思可是讓朝中大臣出資捐銀?」
楚澈拱手道:「陛下聖明。臣不是要強迫諸位大人,只是建議,朝廷可以設立一個『募捐司』,專司募集軍餉。諸位大人量力而行,捐多捐少全憑本心。捐了的,陛下可以酌情嘉獎;不捐的,也不勉強。」
她稍作停頓,唇角再度揚起:「只是臣心裡想著,諸位大臣皆是大啟棟樑,總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邊關將士缺糧少餉、浴血苦戰吧。」
這番話看似給他們台階,實則卻是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主動捐銀,便是忠君愛國、體恤邊關;若是分毫不出,便坐實漠視將士、不顧家國的罪名。這帽子若是扣下來,誰頂得住?
幾個大臣互相看了看,皆是面色複雜。
有人已經悄悄在心裡盤算,捐多少能既不失面子,又不傷里子。
楚澈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添了一把柴:「陛下,臣願帶頭捐銀三萬兩。」
殿中又是一陣譁然,三萬兩,楚澈一個剛封伯的年輕人,竟能拿得出這麼多銀子。
周恆之語氣酸澀,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永安伯果真是財大氣粗。」
楚澈淡淡瞥了他一眼,唇邊噙著淺淺笑意:「周侍郎說笑了。臣的銀子,有臣的俸祿、陛下的賞賜,臣大半都捐了。」
「只是念及邊關將士浴血戍邊,臣在後方多出一點銀子,心裡踏實。周侍郎若覺得臣財大氣粗,不妨也多出一點,讓臣也見識見識周侍郎的氣魄?」
這話瞬間堵得周恆之啞口無言,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開了口:「臣……臣也捐兩萬兩。」
楚澈拱了拱手,笑容滿面:「周侍郎高義。」
有了周恆之開頭,其餘大臣也不好再裝聾作啞了。
太常寺卿捐了五千兩,光祿寺卿捐了一萬兩,大理寺少卿捐了九千兩。出聲的幾個朝臣零零碎碎加起來,竟也湊了十多萬兩。
不過楚澈心裡清楚,這些都是小數目,真正的大頭,還在那些世家大族身上。
她沉吟片刻,抬眸拱手,語氣懇切:「陛下,臣還有幾句話想說。」
皇帝挑了挑眉:「准。」
「現今戍守北境的乃是沈家軍,沈老將軍是臣的外祖父,沈家世代忠良,臣的大舅父十餘年前便戰死北疆,將性命埋在了邊塞沙場。臣今日道出這些舊事,絕非是要討要功勞,只是想要把其中原委講個明白。」
「沈家子弟在前線捨命殺敵、鎮守疆土,是為國盡忠的本分。臣身為沈家後人,自願捐產籌糧、支撐戰事,亦是分內之舉。」
「但諸位大人身居朝堂、久享國祿,食君之祿便要擔君之憂,守土護國、捐資助戰,從來不是臣一人、沈家一族的責任,而是朝堂眾臣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臣就是掏空家底也要支持,諸位大人若是覺得臣在逼捐,臣也無從辯駁。只是還望各位三思,倘若沈家軍敗了,來日奔赴沙場浴血抗敵的,或許就是諸位的子侄、女婿。」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眾家中有晚輩身在軍營的朝臣神色驟然沉斂,有人暗自長嘆,也有人緩緩頷首,深以為然。
一直立於朝臣前列、緘默不言的蘇丞相緩緩跨步出列,躬身拱手,朗聲道:「陛下,老臣也願捐銀三萬兩,支援北境軍需。」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蘇丞相這一開口,再次把方才那些零零碎碎的數字碾成了渣。
楚澈抬眼看向蘇硯舟,對方卻極輕地對著她點了下頭。
她瞬間瞭然,老丞相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他一開口,其他人還敢不出?
果然,蘇丞相的話音剛落,一眾依附於他的官員接連應聲認捐,這個一萬,那個兩萬,大殿之上募捐的氛圍一下子熱烈起來。
皇帝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諸位愛卿的忠心,朕全記下了。此番籌措軍需一事,便交由蘇丞相與永安伯一併督辦,戶部、兵部務必傾力協同,不得有誤。」
蘇丞相當即屈膝跪地領旨:「老臣遵旨。」
楚澈亦緊隨其後俯身跪下,沉聲應道:「微臣遵旨。」
退朝後,楚澈並未去翰林院,而是徑直去了戶部衙署。
她剛一踏入,就見蘇丞相已端坐堂內,案頭還攤著不少本帳冊,正慢條斯理地翻查核算。
「楚伯爺來了。」蘇丞相抬眸看向楚澈,神色沉穩淡然,並未過多客套,只簡單抬手意,「坐。」
楚澈應聲落座在他對面。
蘇丞相把一本謄寫完畢的捐銀名錄推至她跟前,指尖輕點帳頁:「今日朝堂百官認捐的數目,老臣粗略梳理過一遍,大體已定。」
他又端起茶盞,緩緩拂去茶湯上的茶沫,語氣平緩卻透著十足掌控力。
「老臣在朝堂沉浮三十餘載,文武百官、世家勛貴的家底厚薄,為官清濁,無人比我更為清楚。誰藏私、誰富足、誰是刻意哭窮推諉,老臣心裡自是分明。」
楚澈指尖輕輕摩挲著名冊上一筆筆捐銀數額,神色淡然。
「今日下官在大殿之上當眾逼捐,已然得罪了京中一眾世家朝臣。往後朝堂之內,免不了會生出諸多非議與怨懟。」
蘇丞相悠悠放下茶盞,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語氣從容:「非議必有,怨懟亦必有。但他們也就只敢私下藏著掖著抱怨,絕不敢明著發難、聚眾生事」
蘇丞相緩緩擱下茶盞,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神色從容不迫。
「非議定然少不了,怨懟也在所難免。只是這群人頂多只敢在暗處腹誹,斷不敢公然發難。」
他目光銳利,一語切中要害:「大啟承平近二十載,這群人養尊處優太久,早已失了先輩風骨,只餘下一身惜命貪財的富貴氣。但莫要忘了,他們畢生積攢下的田產金銀、權柄聲望根基,依託的可全是大啟的太平江山。」
「北疆一旦失守,北戎鐵騎長驅直入,戰火燃遍中原,最先傾家蕩產、榮華盡碎的,便是這些身居高位、積攢萬貫家財的世家勛貴。」
蘇丞相側首望向楚澈,言語間藏著幾分讚許。
「若不逼著他們拿出私產,這群人便會永遠沉溺安逸,不知家國安穩來之不易。此番讓他們破財助戰,一則填補前線軍需缺口,解朝廷燃眉之急;二則敲打這群私心過重的權貴,讓他們割肉記痛。」
「縱使他們心中怨恨難平、萬般不願,也絕不敢明目張胆生事。敢鬧,便是與家國為敵、與陛下為敵,便是自毀世代基業、自絕仕途生路。這群聰明人,最會權衡利弊,斷不會為了錢財,賭上全家身家性命。」
楚澈聽罷輕輕點頭,眸底浮起一抹認可:「丞相思慮深遠,有您坐鎮朝堂,前方將士才能無後顧之憂,專心禦敵。」
「不過是老臣分內該做的事。」蘇丞相神色淡然,「朝中捐輸一事,有老臣盯著,絕不會有人敢敷衍糊弄、拖延推諉。」
二人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一陣輕淺沉穩的腳步聲,蘇硯舟緩步踏入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