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楚大人。」 蘇硯舟拱手行禮,舉止謙和有度。
蘇丞相看向孫兒,語氣帶著提點與期許:「你且坐一旁靜聽,朝堂之上權衡利弊、拿捏人心,從來不是死讀聖賢書便能通曉的道理。」
蘇硯舟含笑應下,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帳冊上,略一思忖,輕聲開口。
「祖父、百官世家捐銀,只能解一時燃眉之急,終究是杯水車薪。若要長久支撐北疆戰事,還需尋一條長久安穩的財路,且萬萬不能苛扣百姓、引發民怨。」
楚澈抬眸看向他:「硯舟兄可有妙計?」
蘇硯舟微微一笑,先道出核心思路:「孫兒以為,可從天下商賈入手。大啟太平二十年,水陸通衢,南北商貿往來鼎盛,各地富商巨賈積累下豐厚家財,盡享盛世紅利,卻也未曾繳納過重稅。」
「百官世家捐輸只是一時之策,若想長久支撐戰事,不妨開闢商捐一路,且務必守住底線,不增農稅、不擾平民,只向富商巨賈取有餘之財。」
楚澈聞言心下瞭然,略一沉吟便續道:「此策確是上上之選。朝廷可專門頒布臨時軍需令,清晰劃定納捐範圍,僅針對大宗商行、連鎖字號、跨州販運商隊,分等次收取商捐。」
「依照商號體量、年盈利多寡劃定捐銀數額,秉持富戶多繳、薄利商行少繳的規矩,街頭小商小販一概免徵,分毫不會牽連底層百姓。」
「此外還要獎懲分明,穩住天下商賈之心。主動足額捐輸者,朝廷登記造冊,賜榮譽牌匾、減免次年部分商稅,戰時優先保障其商路通暢;若有刻意隱匿資產、推諉抗拒之巨富,再嚴查歷年稅帳,依律治罪。」
蘇硯舟頷首道:「正是如此。取巨商有餘以補國庫不足,不擾黎民、不累百姓,既可充盈軍需、解前線困局,又可避免民間滋生怨言,更能倒逼商賈主動為國分憂。」
楚澈由衷讚許道:「硯舟兄眼光獨到,想了個周全的法子。」
蘇丞相望著二人對策互補,眼底滿是欣慰,緩緩頷首道:「你二人思慮縝密,這等經世致用的見識,遠勝死讀萬卷聖賢書。如此通透的眼界格局,才是朝堂亟需的治世良才。」
幾人敲定商捐籌餉的完整方略後,便不再多做耽擱。楚澈當即起身,徑直回了長公主府,著手籌備後續事宜。
回到府中時,葉清和正伏於案前,梳理各州女學統籌諸事。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去,唇角噙著淺淺笑意:「回來了?」
「回來了。」楚澈走到她對面落座,脫下外袍隨手搭在一旁,端起案上的涼茶一飲而盡,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餓了,先用膳,飯後我再同殿下細說。」
葉清和輕輕應了一聲,起身喚來漱雲傳膳,不多時,一道道菜品便擺上了桌案。
紅燒乳鴿、醬燜排骨兩道葷饌,白灼菜心、香菇蘆筍兩道清蔬,另有一盅冬瓜肉丸鮮湯,一碟桂花蜜糕作小點。
楚澈用飯向來利落,夾了塊乳鴿肉放進葉清和碗裡,輕聲道:「殿下要多吃些。」
葉清和慢條斯理地用著膳,也揀了幾樣鮮嫩青蔬,輕輕夾進她的碗中。
兩人席間言語不多,只輪番替對方添著菜。
待用完了膳,丫鬟們撤了碗碟,又重新沏了新茶奉上。楚澈這才把今日在戶部,與蘇丞相祖孫倆商議的籌餉之策,一五一十地說了。
葉清和靜靜聽著,指尖緩緩摩挲茶盞邊緣,眸光柔和,神態閒適從容。
半晌聽完,她才輕輕放下茶盞,語調不疾不徐:「張榜公示、御筆匾額、商路採買優先,這幾條都很穩妥,你們思慮的確周全。」
「不過……」葉清和話鋒一轉,抬眼看向楚澈,「尚有一處疏漏。」
楚澈當即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殿下快說說。」
葉清和起身行至窗邊,推開半扇木窗,一陣清風裹著院子裡的草木氣息緩緩拂入屋內,輕輕撩動了她耳側垂落的一縷碎發。
她背身而立,聲音清淡卻帶著篤定:「天下富商遠不止明面上的那些,還有許多私商暗中囤積財貨,世家大族亦私設鋪面營生,各類產業掩得密不透風,官府難以清查。」
說罷她才折回案邊落座,取過一張空白箋紙,一邊落筆一邊續道。
「可增補一條律令,准許民間據實檢舉私藏商產之人。若查實商戶隱匿資財、私下經商逃捐,追繳所得銀兩可分三成賞予檢舉之人,餘下全數歸入北境軍需。」
楚澈俯身湊近案前,細細端詳葉清和方才落筆的文字,只見紙上字跡秀挺遒勁,通篇條理分明。
「還有,」葉清和擱下筆,抬眸看向楚澈,神色鄭重,「嚴飭各地官府,不許借清查之事勒索市井小商小販,侵擾尋常百姓。違者,從嚴懲處,絕不姑息。」
楚澈微怔,旋即彎起眉眼,伸手取過箋紙又仔細讀了一遍,方才正色看向葉清和:「殿下心思剔透,又十分聰慧,我思慮遠不及殿下周全。」
她稍作停頓,語氣滿是真心實意的感慨:「只是辛苦夫人了。」
葉清和含笑望著她輕輕搖頭,語氣懇切:「你我之間,不必說這般見外的話。」
她抬手輕輕撫過楚澈眉眼,語氣溫柔:「沈老將軍既是你的外祖父,便也是我的外祖父,更是我敬重的忠良之臣。沈家世代戍守疆土、捨身報國,一樁樁功績我都看在眼裡,心底滿是敬佩。」
楚澈緘默不語,靜靜凝神聽她言說。
葉清和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緩緩道:「何況我身為大啟長公主,身居皇室尊位,受萬民供養。家國逢難,自當挺身而出為國分憂。你既私捐三萬兩,那我便再以長公主府你我二人之名,額外追加十萬兩。」
燈影輕輕搖曳,二人隔案相對而坐。
楚澈目光牢牢地凝在葉清和身上,心底滿是止不住的動容。
眼前這人生來便於榮華錦繡之中,心底卻始終裝著萬里河山。甚至於單單只是靜靜坐在此處,便讓人覺得遼闊。
穿堂清風自她身後漫捲而來,拂動衣袂輕輕飛揚,似是要將心中宏圖送往更廣闊的天地。
「你這般看著我作甚?」葉清和抵不住她直白的視線,面上微熱,垂首端起茶盞遮掩。
「自然是看殿下生得好看。」楚澈說得坦蕩直白,毫無半分遮掩,眼裡全然是真切的仰慕,「更敬佩殿下心懷山河、體恤萬民,這般仁善的姑娘,世間難尋。」
葉清和心頭被她這番話烘得甜絲絲的,刻意岔開方才的話題,將箋紙輕輕推到楚澈面前。
「好了,莫再貧嘴。這份細則你再審閱一遍,明日呈交蘇丞相,若無異議便即刻推行。」
楚澈把箋紙拿起來,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提筆添了兩處小注,又遞迴去給葉清和過目。
二人借著搖曳燭火逐條斟酌商議,敲定各項時限與准入規制,偶有觀點相左便輕聲探討辨析,認真梳理利弊,互相退讓考量,幾番商榷後總能相視一笑,達成一致。
夜色漸漸沉了,燈花結了一朵又一朵,漱雲已進來剪了兩次燭芯。
待到所有細節全部敲定,楚澈方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擱下筆側首望向葉清和:「那就這般定下。」
葉清和抬手輕揉了揉眉心,淡淡頷首應道:「嗯。」
楚澈當即起身,繞開寬大書案行至她身側,微微俯身凝著她。
葉清和下意識抬眸,正欲開口詢問,話音尚未落地,身子忽然一輕,竟被她順勢打橫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