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剛往營中走了幾步，便有不少將士留意到了她們。
實在是這幾人的樣貌太過顯眼了。
走在最前頭的少年身量高挑，眉目英氣又不失清雋，一身騎裝襯得人利落颯爽。身後跟著的兩名女子更是各有風華，難分高下。
一人溫婉沉靜，一個清冷出塵，三人行在一處，恍若畫卷中走出來的人物。
營中的將士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兒探頭張望，有人扯著嗓子高聲打趣道：「哎，這誰啊？好俊的少年郎！」
身旁的人也跟著起鬨：「後頭那兩位姑娘更是絕色，咱們可從未見過這般容貌的！」
沈之堯走在楚澈身側，聽見這話，嘴角不自覺的向上揚起。
他在軍中多年，人緣極好，上至偏將下至伙夫，都與他十分相熟。
這會兒見將士們滿心好奇，他也不端著，刻意放緩了腳步，笑著朝人群中望了一眼。
有幾名大膽的將士直接湊到跟前，笑嘻嘻地發問：「沈將軍，這幾位貴客是？」
沈之堯微抬下巴，眉眼間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伸手先指了指楚澈：「這是我小妹溫寧郡主的孩子，我外甥，當朝長公主駙馬！」
接著又偏頭示意了下洛瑤池：「這是我表姐的孩子，我外甥女。今科探花郎！」
那將士張大了嘴，來回打量著幾人，嘖嘖連聲驚嘆：「我的天，你們一家子都是什麼神仙相貌啊！個個如同畫中仙！」
沈之堯被他這番話逗得笑出了聲，抬手在那將士的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少拍馬屁，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那將士立刻縮了縮脖子，笑嘻嘻地走開了。
沒走幾步，又有幾人圍攏過來，目光不停地在柳停雲和洛瑤池身上轉來轉去。
沈之堯連忙側身擋了半步，聲音里添了幾分嚴肅：「看兩眼得了啊，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這才鬨笑著散開，走出去老遠還頻頻地回頭張望。
楚澈無心停留閒談，視線始終落在那些面色萎頓的患病將士身上。
沈之堯在前引路，一行人徑直走向隔離病患的營帳區域。
待抵達帳外，柳停雲忽然駐足，自隨身包裹中取出數塊疊得齊整的白布分予眾人：「諸位拿此物掩住口鼻，切勿直接吸入帳內濁氣。」
幾人依言照做，用布條掩好口鼻。
帳內已經有十多位太醫開始忙活，有人翻檢藥箱，有人為將士診脈，另有兩人蹲地煎藥，滿帳藥味中又混雜著一縷難以言喻的腐悶氣息。
為首周太醫鬢髮花白，見沈老將軍帶人入內，忙起身拱手行禮，他目光淡淡地掃過了柳停雲，隨即又收回視線。
「周太醫，現下病患情形如何？」 沈老將軍開口詢問。
周太醫輕輕搖頭，語氣沉鬱：「老將軍，我等一同會診後判定，此次疫症發病迅猛。病者先惡寒發熱，繼而咳嗽不止，胸脅疼痛，甚者咯血。」
「脈象浮而緊，舌苔黃膩。依卑職之見，當是風寒疫毒入里化熱，壅滯肺絡所致。用麻杏石甘湯加減，佐以清熱解毒之藥材，或可緩解。」
周遭幾位太醫紛紛點頭附和。
柳停雲未發一言，緩步走到一名病患身側蹲下，抬手搭住對方腕脈。片刻後掀開病人眼皮細看，又接連診查另外兩名將士。
周太醫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閣下是何人？」
柳停雲未曾抬頭：「柳停雲，行醫之人。」
周太醫面色愈發難看：「柳大夫莫非是不信任我等太醫會診的結論？」
柳停雲這才起身，語調平淡無波：「在下並非質疑諸位，只是方才診過三名病患，脈象雖浮緊，按下去卻虛軟無力；舌苔黃膩，舌質反倒泛著淡白。若是風寒疫毒入里化熱，不該是這般脈象。」
周太醫臉色一沉：「如此說來，柳大夫是要否定太醫院十餘位醫者的論斷？」
柳停雲沒有接下爭執，轉身走到了另一名病患跟前蹲下細細查驗，解開對方衣襟查看胸口，又湊近觀察指尖與甲床。
她直起身看向周太醫：「病患指尖泛青發紫，指甲根部布有細小出血瘀點，這絕非尋常風寒疫毒引發的病症。」
營帳內瞬時安靜了下來。
周太醫上前細看片刻，神色微變，嘴上卻不肯退讓：「即便如此，也可能是疫毒侵入血分的徵象。」
柳停雲搖頭：「若疫毒入營血，病患身上會生出斑疹，還會神志昏亂、胡言亂語。反觀這些病人神智清醒，體表並無斑疹。再者......」
她抬手指向角落幾名臥床不起的將士，「諸位可有留意，同一營帳同住之人，有人重症纏身，有人卻安然無恙？」
洛瑤池方才也蹲身查驗多名病患，這時起身補充：「的確如此。眾人同吃同住，染病與否界限分明，不似依靠飛沫傳播的疫病。」
周太醫臉色愈發難堪：「那依柳大夫所見，此疫根源究竟是什麼？」
柳停雲沉默片刻：「現下我尚且無法斷定，但定然不是風寒疫毒，還需進一步查驗求證。」
往後幾日，柳停雲幾乎不曾合眼歇息。
洛瑤池終日伴在她身側，白日往返各病帳問診記錄，夜裡借著油燈翻閱柳停雲自盛京帶來的醫籍，逐本對照、逐條核對記載。
楚澈不通醫術，便帶著將士遵照柳停雲的吩咐重新劃分營帳，輕症、重症病患分開安置，又命人大量熬煮濃醋，在整片營區熏蒸消殺。
沈之堯也一刻不閒，帶人四處搜尋柳停雲所需的藥材、特殊礦石，甚至尋來一口規格相符的大鐵鍋。
柳停雲接連試了數副藥方。
第一劑服下，病患高熱絲毫未退；第二劑服用後咳嗽未見減輕；第三副不僅無效，更有兩名將士服藥後劇烈嘔吐。
周太醫立在一旁看著，嘴上雖未多言，但眼神里那點「我就知道你不行」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第四日深夜，柳停雲蹲在一名剛離世的將士身側，親手解開死者的衣衫，自胸口至小腹一寸寸地仔細查看。
洛瑤池舉著油燈站在一旁遮擋風氣，燈油不慎燙到手，也並未出聲驚擾。
下一刻，柳停雲忽然動作一頓。
「你看此處。」
她指向死者小腿，幾塊暗紫色瘀斑隱於皮肉之上，面積不大，不仔細分辨根本難以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