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大風颳了整整三天三夜，漫天遍野漫溢著化不開的血腥氣，濃稠厚重，久久不散。整座軍營都透著一股子壓抑感。
北戎大軍開始瘋狂猛攻關隘，沈之堯親率前線將士死守城池，三日血戰，晝夜未歇。
軍中能打的老將、精銳將領大半都跟著去了前線，留守大營的，只剩少許值守兵卒和養傷的傷兵。
這幾日，楚澈一直留意著輜重營千總趙誠。
此人平日老實本分，行事謹小慎微，在營中從不與人結怨，溫順謙和，看起來毫無破綻。
可軍營之中，太過滴水不漏的老實，往往藏著最深的貓膩。
楚澈暗中觀察多日，早已察覺趙誠行跡詭異，只是始終抓不到實證。
眼下前線戰事吃緊，軍心、糧草、防務樣樣牽動全局，她不敢貿然動手徹查，生怕逼得對方狗急跳牆，釀成更大禍事。
她只能暫時壓下疑慮，暗遣人手緊盯趙誠一舉一動，只待前線局勢稍緩，再行處置。
第三日傍晚，前線急報傳回大營。
北戎避實擊虛，悄悄抽調了一支精銳騎兵，繞路奇襲西側鷹嘴隘口。
這處隘口地勢險峻、山道逼仄狹窄，是典型的易守難攻之地。
尋常小股敵軍根本無從突破，也正因如此，這裡歷來是次要防線，無需重兵駐守。
此番主關戰事吃緊，大半精銳盡數調去正面禦敵，隘口僅餘少量守軍。
尋常時候無礙，可一旦對上北戎蓄勢而來的大批精銳鐵騎，根本撐不住太久，被攻破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隘口失守，敵軍便能斷了前線糧草退路，將沈之堯與數萬將士困於關外。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帥帳之中，沈老將軍緊握戰報，面色鐵青凝重。
前線鏖戰正酣，主力兵馬分毫無法回援，後方大營更是無大將可用。
情急之下，他毅然披甲提槍，打算親自領兵馳援鷹嘴隘口，以年邁之軀穩住後方戰局。
「外祖父，萬萬不可。」楚澈立刻上前攔住他，語氣堅定。
「大營是全軍根本，糧草、輜重、傷員全都在此。您是整座軍營的主心骨，您要是走了，後方群龍無首。」
「倘若北戎此舉是聲東擊西，趁機偷襲大營，整場戰事便可能徹底傾覆。您必須坐鎮後方，統籌全局、穩住軍心。」
沈老將軍眉頭緊鎖，滿心焦灼：「可隘口一旦失守，前線大軍就要陷入死局。」
「不如，讓我去。」楚澈抬眸，眼底並無半分怯意。
楚澈與洛瑤池雖是天子親派的特使，但此等軍營向來重視血脈淵源，外人縱有聖令加持、身居高位，將士們也未必全然聽從。
而楚澈二人身負沈家血脈，軍中將士又多是沈家舊部，軍中眾人也大多信服她們。
「我和師傅的武藝，不比軍中將領差多少，應該能鎮住場面。我再帶上銜玉和一眾精銳親兵，輕裝疾行，不帶輜重拖累，定能在敵軍破隘之前趕至，守住防線。」
這兩日營中士兵的病症漸穩，帳內的傷兵也有太醫和一眾軍醫輪番診治，各司其職，倒也不是非要柳停雲留下來搭把手。
一旁靜立的柳停雲聞聲，輕輕頷首附和：「嗯，老將軍放心。」
洛瑤池立在原地，悄然攥緊衣袖。
她不擅刀馬廝殺，這種事情幫不上任何忙，跟著去只會成為拖累。她只能留守大營，默默盼著兩人平安歸來。
沈老將軍望著楚澈一身凜然堅毅的模樣，心中反覆權衡利弊。戰場兇險、刀槍無眼，可眼下確實別無良策。
思慮再三，他終究咬牙應允，反覆叮囑二人務必量力而行、穩守為先，切忌逞強冒進。
楚澈鄭重應下，立刻點齊數千精銳親兵，火速整裝，策馬馳援。
大軍日夜疾馳，如期趕至鷹嘴隘口。
此時隘口守軍已然傷亡過半，憑著一腔血氣堪堪死守。北戎精銳輪番猛攻，聲勢滔天，防線數次瀕臨崩塌。
楚澈當即率領數千精銳正面迎敵。她往日閒來雖讀過不少兵書，熟記紙上攻守布陣的道理，卻終究是頭一回親臨沙場鏖戰，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她不敢有半分輕敵懈怠，僅憑胸中兵法謀略，依託地利謹慎排布兵力、劃分攻防，帶著將士與兇悍的北戎精銳殊死纏鬥。
柳停雲緊隨其側，二人默契配合，並肩殺敵。
楚澈憑藉隘口山勢，利用兩側陡坡、狹窄山道的地形，主動收縮防線，引誘急於衝鋒的北戎敵軍深入狹隘山道，逼得對方兵馬擁擠堆疊，鐵騎衝鋒的陣型優勢半點無法施展。
與此同時，她提前分派一小隊精銳弓箭手搶占兩側高地，待敵軍大半湧入山道、進退兩難、陣形大亂之際，即刻號令箭隊齊發。
漫天箭雨自上而下傾瀉，死死壓制敵軍主力。柳停雲則與守將一同守在陣前，斬殺近身突襲的敵軍。
這一戰，硬生生鏖戰兩日兩夜。
全軍將士晝夜不休、浴血拼殺，身心俱疲、體力透支，卻依舊死戰不退。
楚澈亦是連日緊繃、徹夜未眠，渾身疲憊入骨，心神卻始終緊繃，未有半分鬆懈。
直至兩日後，北戎強攻屢屢受挫，楚澈這才趁勢提劍縱身躍下陡坡。
柳停雲生怕她行事魯莽，緊跟著躍了下去，二人借著山勢俯衝而下，身形凌厲迅捷。
柳停雲持刃攔開周遭圍上來的敵兵，死死牽制住主將身旁親衛，不給旁人上前援護的機會。
不等北戎主將再度衝殺，楚澈借力旋身，避開對方重刃的蠻力劈砍，掌中長劍精準挑破對方甲冑，順勢貫入肩甲要害，緊接著旋劍橫斬，直接斬落對方首級。
只聽一聲悽厲慘嚎，北戎主將頸間血泉噴涌，無頭身軀重重摔落馬下。
主將當場殞命，敵軍瞬間大亂，群龍無首的北戎兵馬瞬間軍心潰散，狼狽撤軍逃竄，鷹嘴隘口之危暫時得解。
恰逢此時，前線捷報傳來。
沈之堯親率主力大破北戎大軍，順勢揮師反攻，一舉攻下北戎一座邊境城池，重創敵軍主力。
前線大局已定，楚澈當即下令收兵，率領馳援精銳折返大營。
大軍連日苦戰，全軍將士疲憊不堪，步履沉重，歸程一路寂靜無聲。
一路隨行引路的趙誠，自始至終安分守己、沉默寡言，恭謹溫順，看不出半分異常。
暮色沉沉，晚風蕭瑟，山林里靜得過分，連蟲鳴鳥獸的聲響都寥寥無幾，整條山道裹挾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
待隊伍行至密林深處，楚澈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