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皇帝正來回踱步,靴底碾過地磚的聲音急促又沉悶。
整整一日,他全然無心批閱奏摺,棄了滿桌的硃批文書,案上還攤著北境送來的急報,往日沉穩冷肅的面龐上,此刻滿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慌亂。
消息是兩日前傳回盛京的。
皇帝當時就下了旨,把太醫院最好的解毒丹藥全部調了出來,天山雪燕、瓊華護心丹、百毒清淤散、陳年犀黃……
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一樣不落,全部裝了車,連夜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北境,一刻不敢耽誤。
可他仍舊放心不下。
這時,殿外忽地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皇帝連忙轉頭,只見葉清和一身素色的常服走了進來,面上還透著難以掩飾的蒼白憔悴。
「皇兄。」她的聲音還算平穩,「有消息了嗎?」
皇帝聞言,身形微僵,抬眼望著她憔悴虛弱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葉清和站在殿中央,看著皇兄躲閃的眼神,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等了一會兒,她嘴唇顫了顫,仍是不死心地再次追問了一句:「是不是還沒有醒?」
皇帝依舊默不作聲。
葉清和看著他的表情,眼眶瞬間一紅,一顆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無聲地落在了地上。
皇帝心裡一緊,正要出聲安慰。
葉清和卻開了口,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易碎的琉璃,帶著無盡的酸澀與悵然:「皇兄......我有孕了。」
皇帝聞言更是渾身一震,隨後席捲而來的便鋪天蓋地的愧疚與自責。
他看著葉清和,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乾:「你……說什麼?」
「我有孕了。」葉清和又說了一遍,聲音依然很輕,眼淚卻是止不住了,一顆接著一顆地往下掉,「昨日太醫剛診出來的……快兩個月了……」
彼時北境風波未起,楚澈尚未離京。
早前葉清和尋來九品並蒂蓮蕊,轉頭便讓人交給了柳停雲。柳停雲依照古籍記載,又取了二人精血調和,最終做了出兩枚藥丸。
藥成送來那日,楚澈本是打算好好收起來,暫且擱置一旁。她年紀尚輕,心裡亦是覺得不必急於一時,來日方長,什麼時候圓滿都來得及。
可葉清和看著錦盒裡盛放的藥丸,倒是忍不住輕聲開了口。
「此物製作材料太過貴重,一直收著反倒叫人心裡不安。你我本就是要相守一生的人,早一點圓滿,晚一點圓滿,本就沒有區別。」
楚澈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神色卻還有著幾分遲疑:「可我總覺得太急了些……不如再等等?我還沒有想好,心底著實不願讓殿下遭這份罪。」
葉清和卻徑直摟著她的脖頸,下巴抵在她的肩頭,語氣輕軟。
「沒有什麼急不急的,現下年輕身子康健,氣血也足,若是順利有孕,恢復的也快,不用受太多苦楚。我認真地想了許久,到底還是想和你有個屬於彼此的孩子。」
她頓了頓,稍稍退開了些,望著楚澈的眼眸:「不如就趁現在。」
楚澈見她這般期盼,終究不忍讓她失望,只輕輕點了頭:「好,那便都聽夫人的。」
二人就此服下藥丸,交融七日。
自那日過後,安穩過了一月有餘,恰逢邊境戰事告急,楚澈這才遠赴北疆。
算至眼下,葉清和已有近兩月的身孕。
這些日子以來,她日漸食難下咽,時常心緒不寧、渾身乏力。
起初一直以為是自己日夜牽掛楚澈,才導致身心俱疲,從未有心思往別處多想半分。
直至昨日宮中太醫例行請脈,指尖搭腕細細診察了許久,方才診出了這道喜脈。
葉清和當時便怔在了原地,靜靜端坐,一手輕覆著小腹,半晌未能回過神來。
她竟是已經懷上了同楚澈的孩子。
本該是滿心歡喜的大事,可眼下,楚澈仍遠在千里之外,至今生死未卜。
這份突如其來的喜訊,瞬間便成了壓在她心頭沉重的枷鎖。
她不曾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默默滑落,將所有的委屈與忐忑盡數藏在心底,獨自煎熬。
直至今日踏入了養心殿,看見了皇兄,這才再也撐不住分毫。
巨大的情緒衝擊、連日的憂思鬱結,再加上初孕體虛,葉清和只覺眼前驟然一黑。
「清和!」皇帝慌忙快步上前接住了人。
葉清和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好似嘴唇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柳樹,軟軟地朝旁邊倒去。
漱雲和漱雨一直守在殿外,聽見裡頭的動靜瞬間便沖了進來。
「殿下!殿下——」
漱雲的聲音都急的變了調,扶著葉清和的肩膀眼淚直往下落。
「陛下,殿下她都好幾夜未曾睡好了……從知道駙馬中毒的那日起就沒怎麼吃過東西。」
皇帝更是大驚失色,衝著殿外就喊:「傳太醫!快傳太醫!」
他俯身將葉清和打橫抱起,快步走入偏殿。妹妹的身子輕盈,在他懷裡幾乎沒有什麼分量,待輕輕將她安置於榻上,皇帝的雙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老太醫來得很快,診了脈,又施了針,最後才開了安胎的藥。
一切做完,他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躬身回著話。
「陛下,長公主殿下是憂思過度,又連日不得安眠不進飲食,傷了氣血。所幸腹中胎兒暫無大礙,只是殿下身子虛弱,必須臥床靜養,萬萬不可再勞心耗神了。」
皇帝點了點頭,揮手讓他趕緊下去煎藥。
偏殿裡頓時安靜下來,葉清和躺在榻上,臉色依舊白得嚇人,嘴唇上只有一層淡淡的血色。
她睜著眼睛,呆呆地凝視著帳頂,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淌進了鬢髮里。
皇帝坐於榻沿望著妹妹,昔日只在母后離世之時見過葉清和落淚,如今見她這般,眼眶也不由得跟著泛紅。
他輕輕握住葉清和的手,聲音艱澀:「清和,是皇兄對不起你。朕已經讓人把最好的藥材都送了過去,柳大夫也傳信回來說問題不大,你莫要再擔心了。」
葉清和默不作聲,眼淚還在無聲地流著。
「是朕對不起你。」皇帝又說了一遍,「朕不該答應讓楚澈去的。朕要是……」
葉清和這才輕輕地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我未曾怪過皇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即便重來一次,我也不會攔著她。」
葉清和話音落下,再度闔上了雙目,一行清淚立時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了枕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