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到到教室的時候,只有幾個女生在裡面,祝星站在樓道里,靠著窗沿啃包子。
京大教室不允許吃東西,老東西管不住了,新生尚且還清澈著。
司清走過去,把豆漿和包子攤在窗台上,跑回屋放書包,跟班裡幾個女生打了聲招呼又跑出來吃飯。
司清不愛吃豬肉,羊肉過敏,祁放就買了素餡的小籠包。
大小適口,味道也很好。
「清寶,主席是不是已經在追你啦?」祝星耍寶模仿羊駝,嚼嚼嚼。
按姐幾個對司清的了解,她不會那麼快同意開始一段感情。
初戀更是要謹慎。
誰看自己小姐妹都覺得天王老子配她也差點意思,不能輕易給別人得了去。
司清臉頰有點燙,咬了口包子,小幅度點點頭。
祝星嘴角原地起飛,慷慨激昂,「有種!真男人就得打直球!」
「祝祝!」司清壓低音量,偷瞄了眼樓道盡頭朝這邊看過來的兩個人,比了個「噓」的手勢。
祝星跟那倆人對上眼神了,抿住笑,安靜下來。
窗外晨光初透,鵝黃從天際線一側蔓延過來。
兩人啃完包子就進屋。
司清吃飯的時候習慣先吃乾的,最後再喝東西,這樣能多吃一點。
她插好吸管,把豆漿擱桌上,嘴巴遷就著吸管,雙手抱著手機,抵住前排的椅子劃開背單詞軟體。
她從高考結束就開始學二外,打算明年7月的JLPT考試直接報考N1,有差不多一年的準備時間。
六點五十準時點完名,祝星直接開啟免打擾模式,外套蒙頭美美開睡。
司清背完單詞看準時間,切回微信。
在她發消息之前,手機先震了下。
坐以待幣:「到宿舍了」
司清指尖一頓,恍惚了下。
他們現在是可以互相報備的關係了。
在此之前,她覺得在微信聊天裡,「你在幹嘛」這四個字已經很曖昧了。
在她的認知里,這四個字可以無條件替換成「我想你了」。
報備就是更上一層的親昵。
她唇角翹起來,抱著手機的手前後晃了晃。
山青:「中午要一起吃飯嗎?」
坐以待幣:「要」
山青:「三食堂?我離得近,可以提前去占位置」
坐以待幣:「好」
祁放上午第二節有課,這會兒應該困得不行了。
山青:「睡吧,中午見」
坐以待幣:「嗯」
司清將手機熄屏,打開平板,翻出早八那節課的電子課本。
開學第一課就是數學分析,她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選課軟體上赫然標註的5學分更是讓一個在數學方面勤奮遠大於天賦的小女孩輕輕地碎了。
她跟祝星都要羨慕死宿舍那兩位不用學數學的了。
諶上月學法,也不用學數學,但她有背不完的法條,司清不敢羨慕。
她戴上耳機點開b站,找了個數學分析相關網課。
點進去看了會兒,才發現人家的網課是給期末複習的人看的,不是給預習的人看的。
可是review(複習)和preview(預習)有個p的區別啊。
她就是攢到期末再看,也未必能看懂。
兩眼一黑又退出來了。
祁放大一學的也是法,不用學數學,聽說他還是高分通過的轉商的考試。
高中數學好的人,高級數學也好嗎?
聽說學這門科目有天賦的人,靠的都是靈光乍現,說白了就是神。
祁放的數學卷子就像做法寫出來的。
高中那會兒司清跟學委經常被老班叫去辦公室幫忙判卷。
學校自命題的卷子是要幾個年級換著閱卷的。
山一校考不分考場,全靠學生自覺。
祁放選的純理,東西院加起來一共24個班,他在22班。
司清每次都排在最後領卷,這樣大概率能拿到他們班的卷子。
高中時期的祁放還帶著點少年意氣的狂,仗著全校就他一個姓祁的,卷子上從來只寫一個姓。
大題一步多餘步驟都不寫,哪步得分他寫哪步。
司清沒有這種能力,就覺得他這人寫題像做法。
羨慕他之餘,她其實也沒少偷偷覺得他裝裝的。
司清一直對他的數學天賦耿耿於懷,一開始對這個人產生好奇也是因為可惡的數學。
眼前平板里的文字隨思緒飄遠而模糊扭曲,司清倏地一個激靈,視線重新對焦。
一走神腦子裡就都是他了。
才分開一小會兒,就開始想他,這樣是正常的嗎?
當被美夢砸中的驚喜開始慢慢落到實處,積攢了三年的想念有了依憑,好像就有點脫離她的掌控了。
太過依賴他是不行的。
於是兀自嘆了口氣,又老實地點進網課聽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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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送完早餐司清就跟祁放說過了,以後不用特意起早跑過來。
過幾天入了深秋天氣轉涼,沒有早課的時候窩在宿舍里睡覺是最舒服的。
祁放應下了,結果就聽了一天話。
——周六補完周一的課之後,周日休息他沒來送。
轉天又是死亡周一,司清一下樓就看到他斜倚著路燈站在那兒,低著頭。
聽見她的聲音,眼睛惺忪地抬了抬,眼底打過哈欠的霧氣還沒散盡,就暈開星星點點的笑意,跟她說早。
司清高中的時候從來沒見他戴過眼鏡,也是最近才知道祁放有點近視,度數不深,200多度。
晨起見他都戴著框架鏡,中午的時候就摘掉了。
她猜應該是因為他沒睡醒的時候眼睛裡有紅血絲,戴隱形眼鏡不舒服。
祁放沒追過人,司清也是第一次同意被人追,兩個人都還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
饒是她沒經驗也知道,祁放這樣不計消耗的付出是不可以的。
可是祁放不聽她話,困勁兒還沒褪的時候又乖又叛逆,像只掙脫韁繩的小狗。
每次分開前都要低著頭輕輕撞一下她的額頭,用明亮漆黑的眼睛盯著她,督促她要好好想他。
祁放沒有撒嬌的意識,想到什麼做什麼,想說什麼說什麼。
司清也是真的無力招架。
不捨得讓他等,於是越起越早,想著可以提前出發,跑去西區迎他。
結果每次下樓,祁放都在那。
後來時間越來越充裕,直接一起出去在早餐店吃。
兩個人就這樣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最離譜的一天是周四,也就是今天。
天光未徹,晨霧蒙眼的時間段,兩個人站在沒開門的早餐店門口,祁放不知道想起什麼,忽然低笑了聲。
司清眨巴眨巴有點乾的眼,抬頭。
祁放磨了磨牙,拎著她外套兜帽扣在她發頂。
「咱倆軍訓呢?」他不解氣,隔著帽子胡亂揉了兩下小姑娘的頭髮,「昂?小司教官。」
「你不……」她闔上眼,低頭打了個哈欠,「不要再給我送早餐了,我起不來了。」
司清前一晚爆肝高數作業,快十二點才睡覺。
剛開學的高數課主要複習高中基礎課,講到集合。
知識基礎,題目就不基礎,最後連夢裡都是交並補。
「哪有你這樣的,」祁放氣的想笑,「我對你好不是應該的?你得學會接受,總想著還回來是幾個意思?」
再這麼下去,倆人可以把睡眠進化掉了。
「不能這麼理所當然,」司清困麻了,說話有點含糊,「你對我好,我也要對你好,你也要學會接受。」
祁放低眸,看她有點晃悠,抬臂把人勾過來,帶著她找了個座位坐下。
寬大的手掌隔著帽子扣在她耳邊,扶著她挨上他肩膀,沒說話,極輕地拍著她發頂。
懷裡女生的呼吸逐漸均勻穩定,碎發下的長睫微微顫動。
祁放垂著眼,臉頰淺淺捱上她帽檐,克制地蹭了下。
他不太懂怎麼表達感情,本質是個感情淡薄,甚至算得上有點冷漠的人。
來往經過他生命的人那麼多,如果主動創造羈絆,痛苦多半由他來承擔。
這是他五歲就懂的道理,那年祁衍出生。
家人的陪伴在「家人」這個概念形成前就消失了。
有得就有失,他的命已經夠好了,金錢和陪伴哪能兼得。
想要的太多,得不到會失望,索性就不要了。
後來有人教他學術、品格和社交,卻沒人教他怎麼表達愛。
他家三代從商,商人重利不重情。
他知道他所經歷的,都是他應該承擔的,也就沒什麼怨言。
九歲那年,祁放第二次見到弟弟。
那個時候的他安安靜靜坐在茶桌前,看祁衍比劃著名手語,在媽媽懷裡撒嬌,甚至可以任性地拽住爸爸,要求他再多陪他們一天。
祁放和眼前的溫馨格格不入。
那年祁衍五歲,和祁放失去家人陪伴的年紀一樣。
那個時候祁放才知道,原來在愛里長大的小孩兒可以勇敢表達愛和不滿。
因為篤信,愛他的人不會因為一兩次失禮就離開。
這是弟弟的底氣。
而祁放至今不敢探究自己到底有沒有這種底氣。
少時情感缺失的弊端隨著經歷豐富逐漸顯露。
以至於某天,他有了很在意的女孩子,卻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急得團團轉。
要怎麼讓司清知道,他真的很喜歡她。
可表達得太滿,她壓力會不會很大。
這都是他要考慮的問題。
歸根結底,祁放所擁有的、最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是學習能力。
做攻略,列清單,把他能學習到的經驗糅雜在一起。
最後發現,他的小姑娘和攻略里不一樣啊。
他給她的,司清總要同等還回來,還說他同樣值得她付出。
這麼好的小姑娘,怎麼就落進他眼睛裡,被他這麼壞的人給盯上了呢。
還傻乎乎地給他占便宜,鬧她也不惱,還對他笑,哄著他。
明知道他慣會得寸進尺的,還這麼信他,真就靠他身上睡著了。
司清不知道,她一靠近,他侵略的意圖就瘋了似的往外冒。
他就是混帳。
——醉酒之後的轉天,他跟司清去七教開會那晚,他第一次在有意識的情況下碰到她的臉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
強烈的即視感讓他幾乎瞬間就想起,前一晚,他徹底醉到斷片之前,他捧著小姑娘的臉頰。
注意力被她漂亮飽滿的唇輕易勾走。
淡淡的肉粉色,水光瀲灩,像塗了潤唇膏。
隨著他捧臉的動作微微嘟起來,唇珠圓潤,下唇比上唇略飽滿。
讓他意識到他是個混蛋的,是他意識斷線後,盯住她唇瓣後的第一直覺。
不是想親。
而想在這片色澤淺淡的區域,更粗暴地留下他的印記。
再一點一點舔掉那處痕跡,循環往復,直到把她的唇咬得殷紅水潤。
這是他第一次暴露出不受理性控制的、純粹的破壞欲。
後來他就旁敲側擊地提醒她。
要小心,要戒備。
他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姑娘大概是真拿他當哥哥了,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於是第二次更糟糕。
司清要回山城那晚,飯桌上一群人看他們玩兒不眨眼挑戰。
這小崽子好勝心強得不行。
沒輕沒重地朝他吹了口氣。
那一瞬間,祁放腦子裡一片空白。
緩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因為她無意間的撩撥失控。
在多巴胺的刺激下,他的感官比平時靈敏不知道多少倍。
薄荷的味道清清涼涼的,黏膩地纏在他眼角眉梢,久久散不掉。
包括祁衍跟她視頻的時候,祁放不是不知道。
司清看見的,都是他想讓她看見的。
他在家什麼時候穿著浴袍出來過。
——聽到司清的聲音,衣服穿一半又換回浴袍了。
勾引人要什麼道德。
沒辦法,他這麼壞的人,盯上了世界上最好的小姑娘。
在他動歪心思,想把她騙到手的時候,小姑娘安安心心地枕著他,睡得又乖又安靜。
司清還沒察覺,她靠在他身上,是他在占便宜。
這不就是傻子麼,罵她沒罵錯。
司清沒睡實,斑鳩的叫聲清脆婉轉,合著環境音落進她耳膜。
不知道怎麼,突然很想打噴嚏,緩了一會兒,感覺還沒消退,揉了揉鼻尖,坐直了。
完全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祁放。
他怎麼沒動靜,是不是睡著了?
一抬眼,掠過某處血色充沛的地帶,眸光一頓。
祁放別過臉,沒在看她。
就恰好把他紅透的耳朵暴露給她。
他向來遊刃有餘,沒什麼事情能脫離他把控。
司清難免會想,這種鮮見的生理反應,是因為她嗎?
可是之前她又不是沒靠在祁放肩上睡過覺。
她稍稍側過身子,微涼的指腹蜻蜓點水地挨了挨他柔軟的耳垂。
卻在一觸即分的瞬間被一隻大她很多的手裹住。
他拇指擠進她蜷縮的指節和手心之間,被琴弦磨出的薄繭刮過她皮膚,帶著她的手指展開。
然後她的整隻手重新貼上他耳朵。
「祁放,你好燙。」女生抬著一張瓷白素淨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純淨透亮,笑著問他,「你怎麼啦?」
「沒怎麼。」
他聲音不是一般的冷淡,還有一點點啞。
「你害羞啦?」
「……」
「你怎麼不看我?」
「……」
「難道是因為我嗎?」
一雙冷冷淡淡的黑眸偏過來,危險地眯起來,惡聲惡氣,「再問揍你。」
「喔,你有一點凶。」
小姑娘眸光水潤,一露出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兒,祁放就沒轍了。
他耷下長睫,「那不揍了。」
司清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但難得被她抓住祁放的小尾巴,就想逗逗他。
「你為什麼害羞呀?」
「……」
男生平直寬闊的肩線有點兒喪地塌了塌。
掙扎了會兒,低頭靠上她肩膀。
柔軟的發梢蹭了蹭她臉頰,聲音有點悶,尾音是他撒嬌時獨有的腔調。
「……別問了,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