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江夜景很美,民宿的位置地勢稍高,遠眺燈火通明,風裡有不知名的草木香,溫暖愜意。
幾個女生把摺疊餐桌搬到院子裡,熟食上桌,都不好意思不幹活,仗著廚房大、灶台多,輪著番地意思意思。
一道西紅柿拌白糖把祝星燃盡了。
她擦擦汗,感嘆:「太辛苦了我們。」
岑惟迎抽著嘴角看她,「辛苦你再把西紅柿上那一大塊白糖杵開。」
等所有人的菜差不多都出鍋,廚房不剩什麼人,談樂棲開始手搓辣椒油。
院子裡都能聞到香味。
燒烤加九菜一湯。
談樂棲端著菜上桌,陸也緹不可思議地看了眼她手裡的盤子。
剛才他在廚房煮羊湯,談樂棲在旁邊炒小米辣,好懸沒給他嗆死,陣仗大得跟新皇登基似的。
八角香葉花椒,油點子蹦老高,忙叨半個鐘頭,端上來盤拍黃瓜。
「你費這老大勁兒整這硬菜。」
一股陰陽怪氣的欠揍勁兒。
談樂棲咬牙,「瞧不起拍黃瓜?」
「沒有。」
「你最好是。」
「嗯。」
陸也緹接過她手裡的盤子,擺到靠中間的位置,「壓軸菜拍黃瓜來了,可以開飯了。」
所有人偏頭過來看。
「……」談樂棲簡直要氣笑。
他這話說的,好比皇阿瑪輾轉周折找的夏雨荷最後是容嬤嬤一樣地讓人大跌眼鏡。
幾個女生捧場地拿壓軸菜當開胃菜吃。
司清知道祁放不吃味道重的調味料,擂皮蛋的時候放了點薑絲借味,最後仔細挑出來了,只是沒想到祁放接受不了青紅椒的辣度。
昏暗光線下看不出唇色變化,低斂的狐狸眼被辣得水潤潮亮。
祁放拎著水杯往嘴裡灌,喉結上下攢動。
司清偏著臉看他,被他手指抵著下巴別開臉。
她又扭回來,眼睛亮晶晶地盯他。
一開始被她發現他在害羞的時候,他還會很兇地口頭威脅她兩句。
要麼就氣急敗壞地咬她。
現在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會有一點點凶就是了。
向來遊刃有餘的人,大概很難允許自己露怯緊繃。
在安全感還沒完全建立的時候,示弱是大忌,這一點司清也是一樣的。
他吊兒郎當,似乎所有變數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司清回想起來,發現似乎很多次,祁放不正經地逗她,結果就是,她被他摁進懷裡,眼前一片黑。
那些奪走她視線的時候,祁放是不是也在害羞、在調整。
而這些曾經被他認為不可以出現在自己身上的生理現象,逐漸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啟齒。
這是祁放依賴她的表現,他也可以敏感脆弱、毫無顧忌地向她撒嬌,不必永遠強大從容,司清會愛他。
吃完飯收好餐具,陸也緹回音樂節主辦方訂的酒店跟樂隊集合,其他人一起出門到附近壓馬路消食。
「哥幾個手藝真行,撐死我了。」李輕譽豎起大拇指,「男人就該賢惠,怪不得能談上戀愛。」
祝星:「主席跟小叔哥的手藝略有耳聞,確實沒想到陸主任做飯也好吃。」
岑惟迎:「那陸主任也還單著呢嘛不是。」
李輕譽:「他那嘴這輩子也夠嗆能談上,實在不行我給他掛相親角去。」
唐有旻笑罵他欠,「讓他聽見能給你從這兒踹到樹底下。」
「小伙子條件多好,個兒高人板正,中醫世家,正兒八經過日子的人,還是醫生,除了嘴賤,妥妥的金龜婿配置,越老越吃香。」
李輕譽嘰里咕嚕一通念,看看在場唯二單身女性談樂棲岑惟迎,「挺優秀的,是吧?」
岑惟迎:「是,掛相親角肯定能找著合適的。」
談樂棲:「越老越吃香,老了再說吧。」
一群人笑出聲,「還得掛相親角是吧。」
聊嗨了,完全沒發現隊伍里少倆人。
剛才路過一個相對安靜的小公園,祁放捏捏司清的手。
她驚奇地從他沒什麼情緒的一眼裡讀出信息。
想要她陪,單獨的。
兩個人存在感很高的人就這麼悄咪咪脫離大部隊。
公園健身器材很多,兩架鞦韆,其中一個空著。
鐵質鞦韆,鏈條很粗,看起來也是新的,承重應該很穩。
祁放用濕巾擦了下,司清拉著他,「一起坐。」
小姑娘的眼睛在暗處也是潤亮的,溫溫柔柔的調調聽在他耳朵里就像撒嬌。
「這麼黏人呢。」他笑著捏她小拇指。
這個人就是睚眥必報,她之前說他黏人,他蟄伏一個多月都要找機會報復回來。
司清鼓鼓臉頰,「你好記仇。」
祁放不置可否,懶洋洋坐下,張開臂彎,「過來,我抱抱。」
司清咽著窩囊氣,往他那邊挪了點,被他扒拉進懷裡。
祁放臂彎搭著鞦韆背靠,手腕放鬆壓在她肩上,打開前置相機。
他喜歡記錄她。
不一定要在景點,很多時候安靜下來,祁放看著她,覺得漂亮得不得了,就想留下那個瞬間。
司清抬頭看看天,月光沒那麼亮,被雲層遮住,頭頂樹影罩下來,取景框裡暗暗的。
月色朧朧,有什麼東西悄然滋長。
比如她的膽量。
司清腰身抻了抻,輕快地親上他臉頰。
男生漂亮的喉結震動,低低笑出聲,「旁邊小孩兒看著呢。」
司清:「?」
她猛地回頭。
他們來的時候還坐在上面盪的小朋友已經不在那兒了,鞦韆是空的。
騙她呢。
再回頭看祁放,這人低著頭悶笑,肩膀都跟著顫。
好欠啊。
司清氣得想打他,就看見他主動張開手,聲音有點啞,「打。」
「……」
很輕地一聲。
然後手被他握住,「出息。」
祁放捧著女生柔軟的臉蛋,把人摁回懷裡,低頭親親她。
近距離就更清楚地看出來,他唇色比以往紅潤一些。
剛才收拾餐具的時候,桌上飯菜還有剩,祁放把她的椒擂皮蛋都吃掉了,一口水含在嘴裡好久才咽,這樣都喝了一瓶半才鎮痛。
對辣的耐受度低得出奇,飲食習慣也偏甜口清淡。
「祁放,你以前在南方生活過嗎?」她問。
祁放挑眉,「怎麼知道的?」
「我小時候在深城,和你的飲食習慣挺像的。」
她生活的地方不屬於後來的移民區,沒有多元化的飲食,本地菜就是鮮甜清淡口味,後來移居到山城,什麼都吃一點,才慢慢開始能吃辣。
「昂,在蘇南那一片。」他看著她,「八歲去江城待了四年,跟外公外婆生活。」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那不是離這裡很近嗎?」
司清地理不錯,地圖就在她腦子裡。
從這裡到江城,和從民宿到顧村公園的距離差不多。
祁放指尖勾著她發尾,「想去?」
司清讀過不少江南背景的書和文章,很早就嚮往水墨畫一樣煙雨濛濛的水鄉。
看小姑娘糾結寫在臉上,祁放揉揉她腦瓜,「怕見家長就不回家,帶你玩兒一天。我挑時間回去看看他們,你在酒店睡會兒,等我回來?」
司清搖搖頭,「如果要去的話,當然要一起回家看老人呀,我是怕給他們添麻煩。」
「那不會,老兩口住巷子裡,喜歡熱鬧,也喜歡小孩兒。」
他靜了靜,看向她的黑眸明亮。
司清心臟都跟著軟下來。
祁放家裡知道他談戀愛,他爸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地表示過想見見司清。
他不想,所以一直沒跟她提過。
祁放現在還不太能在父母面前很好地自處,跟他爸面對面坐著都沒話聊,沒辦法像祁衍一樣自然地融入那個家。
司清這麼好的女孩子,他弟喜歡她,他父母也一定會。
可出於祁放個人,他連自己在那個家的位置都擺不好,司清跟他回去,如果不自在、不開心了,他該怎麼潤色和消解她的不適。
這些都是祁放考慮過的問題。
他和外公外婆最親。
現在有這個機會,如果要第一次帶她回家的話,他希望是江城。
「要跟我回去看看麼?」
鞦韆離地距離低,男生過分長的腿憋屈地踩著地面,帶著她輕晃。
司清抬手幫他理了下被風吹亂的發梢,彎彎眼睛,「好呀,我們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