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早見到談樂棲是在七教的電梯裡。
她被擠到他跟前,面對面隔著不到半拳的距離,她仰著臉,直勾勾盯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點冒昧。
陸也緹長這麼大沒被人這麼近距離死盯過。
很尷尬。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想著視線對上,她總該意識到了吧。
結果這女生完全不避。
他嘖了聲,闔眼不打算看她了,被注視的體感依舊強烈。
不是,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他臉上要是有什麼東西的話,她說句話不就行了嗎。
搞什麼。
下電梯之後手心出了一層汗,柯銘淵問他怎麼了,陸也緹隨口說剛才那女生手裡的東西燙著他了。
其實也就剛上電梯那時挨著他大腿外側燙了一會兒,到四層下了一撥人,旁邊余出一點空間,他就挪開了。
「那你臉紅啥啊,燙哪兒了?」
陸也緹皺了皺眉,不打算繼續聊這個。
柯銘淵賤嗖嗖地,「難道是什麼難以啟齒的地兒嗎!緹緹!」
恰好導員發消息過來,陸也緹低頭回微信,沒搭理柯銘淵。
沒想這孫子胡說八道被談樂棲撞了個正著。
後來時間久了,陸也緹平淡接受她盯盯怪的本質。
她沒惡意,單純好奇而已。
盯臉、盯手、盯耳朵,似乎對他的眼鏡、手錶和耳釘感興趣。
小狗一樣。
睫毛卷卷的,眼睛圓圓的,很亮,透澈得好像能一眼看到她空空的腦袋。
行為軌跡跳脫得匪夷所思,比如上午知道他在發燒,下午來學工辦交接班的時候就能抱一大罐黃桃罐頭來。
「我聽說東三省那邊的小孩,發燒要吃黃桃罐頭。」
陸也緹:「要吃藥。」
他客觀陳述,忽然就被她凶了,「那你還吃罐頭嗎?」
陸也緹不明緣由,只好點頭,「吃。」
談樂棲又問:「吃了這個真的能好嗎?」
「能好。」不吃也能好。
「那你剛才說沒用。」
「我沒說沒用。」
談樂棲皺皺眉,「哦,好像是沒說。」
她有時候就很呆。
陸也緹覺得這不是罵人的話,但談樂棲好像不喜歡。
說她兩句,她一會兒就自己坐遠生悶氣去了。
別人是氣飽,她越氣越餓,陸也緹就從包里倒出零食,談樂棲氣呼呼瞪著他,嘴裡已經嘎吱嘎吱嚼上了。
吃開心了又跑回來坐他旁邊,賞罰分明地丟給他一包小餅乾,說看在他發燒的份兒上不跟他計較。
絕大多數時間裡,陸也緹都搞不清她到底為什麼生他氣,最後又是怎麼原諒他的。
難以捉摸。
回過神才發現,他在鑽研談樂棲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很遠,觀察日記在心裡寫了一本又一本。
包括但不限於:
【對吃飯永遠幹勁滿滿,食堂的雞米花蛋包飯到底哪兒好吃了。】
【犟種,非要用牙咬罐頭,小狗行為。】
【忘性大,怎麼還不提讓他報救命之恩的事兒,她是不是忘了。】
【幹嘛餵他吃東西,別人也有這待遇嗎。】
【心大,不認識的人邀請她一起滑冰也跟著去,最後還加了微信。】
直到他不想出國的念頭落到實處時才驀然深醒。
談樂棲膽子那么小,以後下夜班沒人陪她怎麼辦,可有人陪的話,他怎麼辦。
他無處落腳的惦記滲透進瑣碎的日常,陸也緹確信,這不是他能割捨掉的東西。
現在談樂棲問他,為什麼會堅持喜歡她這麼久,他還是沒辦法給她一個具象的回答。
陸也緹垂頸,額頭輕輕抵上她的,「24歲了,談不談戀愛?」
談樂棲踮腳磕了他一下,「你就這麼認死理,非要等我24歲才問。」
她懊惱自己榆木腦袋開竅晚,更惋惜他的五年。
「再早幾年,我也沒能力養你啊。」陸也緹說:「你24,我25,現在正好。」
談樂棲悔都悔死了,但好像很多無可奈何都是無法避免的。
異國和異地期間的每個機會都不可多得。
她不想放棄,也不想陸也緹放棄。
萬幸,現在一切剛剛好。
談樂棲努努嘴,「我工作了,你還在實習,咱倆誰養誰啊。」
「好,那我明年畢業咱倆再談,你等我一年。」
談樂棲照他側腰掐了一把,咬牙,「你不欠能死。」
陸也緹笑著夾緊她肩膀,「錯了。」
他笑和不笑兩模兩樣。
虎牙,順毛,彎彎的、亮晶晶的眼睛。
看一眼就什麼氣兒都消了。
「現在談。」她掀著睫毛,陰惻惻盯他,「過這村沒這店了。」
「女朋友說了算。」
-
談樂棲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過把地下情的癮。
處在同個部門,雖然合規合法,但工作場合下還是能避則避,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早晨出門前,談樂棲再三對鏡檢查儀表。
劉海弧度完美,眼線恰到好處,唇釉透潤,唇形飽滿。
完全偽素顏。
她滿意晃晃腦袋,「天生麗質大美人兒。」
一恍想起自己這輩子最丑的時刻被陸也緹拍下來過,還在他手機里存了幾個月。
突然就有種拋媚眼給瞎子看的感覺。
談樂棲顛顛跑下樓,一眼瞧見蔥鬱樹影下的高挑身形。
制服男模來的。
她跑進他的影子裡,抬起頭,「看得出來我今天哪兒不一樣嗎?」
她昨晚把他的戒指穿進項鍊里了,現在就掛在她脖子上,怕他看不見,她還貼心地放在顯眼的地方。
陸也緹垂著眼,「看不出來。」
無敵了直男哥,編都不帶編一下的。
談樂棲:「嘖。」
「我再看看。」
陸也緹牽住她的手,捧起來檢查,「剪指甲了?」
誰第一時間注意這個啊!
談樂棲拍了下他掌心,「再看。」
陸也緹拉著她原地轉了一圈,「衣服。」
「衣服怎麼了?」
他眉梢淺揚,「有點兒小感覺。」
談樂棲眼睛睜大,見鬼一樣審視他。
狗嘴裡竟然吐出象牙來了,今天下班去買張彩票。
「什么小感覺?」她問。
陸也緹低頭笑了下,「感覺有點兒小。」
倒裝句嗎原來是!
談樂棲氣笑,抬手打他胳膊,「你神經病。」
這種人憑什麼擁有她這樣善良可愛活潑大方的女朋友啊!
她大腦空白幾秒,陸也緹又雨露均沾地親了下另一側,絕不厚此薄彼。
談樂棲盯著他揚起淺弧的漂亮嘴唇,睫毛呆呆顫了兩下,「你以為這樣就哄到我了?」
笑話。
其實親第一下的時候就哄到了。
陸也緹收了逗她的心思,指尖撥了下她衣領外的項鍊,長臂一伸把人拉進懷裡,「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