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婚後想辦法回廣西,要是連這件事都做不到,我們沒辦法相信你能掌控舊部。」
石蟬衣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枚小小的哨子。
哨身是骨制的,顏色微黃,雕著幾道極細的紋路,仔細打量才發現是一隻青鳥。
她將哨子遞過去,指尖懸在半空。
「婚期定在深秋,便是我有心謀劃,也要開年後才能離開京城,我哥哥等不了那麼久。」
孔四貞沒有立馬接哨子,目光落在那枚青鳥骨哨上,聲音沉了沉。
「只要你願意與我們合作,明日就會有一封急信傳去江南。」
「你的哥哥很快就會被救出來,到時候你可以見他一面。只是他不能出現在外人面前,免得生出是非來。」
石蟬衣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早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她將哨子又往前遞了遞,耐心地解釋著,腕上一隻素銀鐲子隨著動作輕輕碰響。
「大明已經亡了,你們難道還沒有放棄嗎?」
孔四貞看著那枚哨子,沉默了片刻。她以為石蟬衣是白蓮教的人,遲疑著問。
「誰說我們是為了大明?」
「滿人不是東西,不見得大明就是好的。我們只是不甘心漢人被肆意屠戮,不甘心漢人匍匐在滿蒙腳下為奴為婢。」
石蟬衣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她把目光落在孔四貞臉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們孔家昔年為什麼會倒向滿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只是成了漢軍旗,你們也沒有得到同等的地位吧。」
這話說得極輕,近乎呢喃,卻像扎在了孔四貞最在意的地方。
她想起父親孔有德,想起孔家闔族被屠的那個冬天,想起自己九死一生才逃到京城來。
孝莊太后面上慈悲,但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安撫,她分得清清楚楚。
就像她生死不明的哥哥,若朝廷真有心尋找,怎麼可能到現在都沒有半點線索。
孔四貞攥了攥手指,終於將那枚哨子接過來,握在掌心裡。
「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難,這數十年有那麼多人反抗,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孔四貞看著石蟬衣,聲音低低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所以我來了。」
石蟬衣平靜的凝視著孔四貞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
「若有朝一日我死了,還有成千上萬個我。我們需要一個帶著漢人血統的孩子,這一代不成就下一代,總會有那天的。」
「你不用做那些會掉腦袋的事情,只需要好好掌控你父親的舊部,不要讓他們落到滿人手裡。」
她伸手合攏孔四貞的手指,將哨子牢牢裹在她掌心裡,用力握了握。
「當今天子嘴上說滿漢一體,實則心裡也是偏向滿人的。他就算面上寵著你,私底下肯定也會防著你。」
孔四貞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骨哨上崎嶇的雕紋硌著掌心,一突一突的。
「滿漢一體,這樣的話誰信。」
「當今天子要擺脫太后,擺脫議政大臣的控制,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誰是棋子,誰是執棋者還難說。」
石蟬衣鬆開手,溫順的眉眼間露出些許譏諷。
「孔四貞,你既然告誡了我,我也得告誡你一句。」
「不要相信孫延齡,也別貪戀那點不值錢的感情。他為什麼答應娶你,你心中一清二楚。」
孔四貞為孔有德守孝完已經是雙十年華,若是真的有婚約,早在及笄之年就成婚了,何必拖這麼多年。
孫家若是真心,這些年為何從不提親,偏偏等到朝廷下旨賜婚才應下。
「我知道。」
孔四貞面上閃過一抹輕蔑,嘴角微微撇了撇。
「孫延齡想要的是這個和碩額駙的身份,想借著我獲得朝廷的支持。所以他才沒有揭穿我,而是順勢答應了這樁婚事。」
若非孔家落難,她哪裡會看上一個部將之子。
孫延齡論出身,論才學,論相貌,哪一樣配得上她。若是孔家沒有出事,她會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
「你別太輕敵,如今你是和碩格格,身份比孫延齡高。」
石蟬衣微微搖頭。
「可若是朝廷有意分化你們二人,封你做誥命夫人,到時候可就變成妻以夫貴了。你們兩個一旦鬧起來,朝廷這邊更有藉口奪權。」
誥命夫人聽著體面,卻是把孔四貞從和碩格格往下拽了一截。
到時候孫延齡是朝廷命官,她是命婦,夫為妻綱,她手裡的兵權也好,舊部也好,全得乖乖交出去。
「我找個機會,讓孫延齡廢了身子,不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在廢掉他之前,我需要一個兒子,一個孫廷齡的獨子。」
孔四貞垂下眼,指尖摩挲著骨哨上的紋路,若有所思。
思索片刻,她狠辣的說,誰都別想成為阻攔她腳步的存在。
「若是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吹響這個哨子,會有人幫你。」
石蟬衣挑挑眉,倒也不驚。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茶葉的清苦在舌尖漫開。她放下茶盞,唇角彎了彎。
她倒是希望孔四貞敢動手。一個敢對丈夫下手的女人,才值得在棋盤上多留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