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扶著謝遠明扶進一個院子。
院子收拾的乾乾淨淨,正屋亮著燈。
柳眉讓他坐在椅子上,又去倒了杯熱茶遞到他嘴邊。
「喝點茶,醒醒酒。」
謝遠明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他環顧四周,認出了這個地方。
柳眉新租的小院。
之前他來過的。
謝遠明的臉色變了變。
撐著椅子扶手想站起來:「我該走了……」
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他不想再節外生枝。
若是蘭兒知道他和柳眉還有來往,更不會回心轉意了啊。
「你這樣子能走哪兒去?」柳眉把他按回去,「就在這兒歇一晚吧。」
「你放心,我什麼都不圖你的。就是看你醉成這樣,不放心。」
謝遠明抬頭看著她。
燈光下,柳眉的臉還是那樣,眉眼彎彎的,帶著笑。
可謝遠明忽然覺得,這張臉跟張玉蘭比起來,差了點什麼。
張玉蘭不笑的時候多。
可每次她笑起來,眼睛裡都是亮堂堂的,像裝著清澈的河水。
柳眉的笑,很媚人,很好看。
可總覺得哪裡不同,讓人抓不住似的。
謝遠明低下頭,聲音低沉,「柳眉,就當我對不住你,咱們日後還是別見面了。」
柳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謝二爺說什麼呢。你對我夠好了,把我從那種地方贖出來,給了我安身的地方。是我自己不知足。」
謝遠明搖頭。
是他不知足。
因為他不知足,所以才有了今日。
柳眉在他旁邊坐下,輕聲道:「二爺,你今日喝成這樣,是為了張娘子吧?」
謝遠明沒說話。
柳眉嘆了口氣:「我聽說了。張娘子如今自己過,有個修園子的師傅常去幫她。你心裡不痛快。」
其實,前段日子柳眉還特意打聽過張玉蘭的近況。
得知她一直不肯原諒謝遠明,心裡暗自竊喜額來著。
以為自己就有機會了。
哪曉得謝遠明像中了邪,怎麼哄都哄不回來了。
於是她才慢慢斷了這份心思,又重操舊業去了。
只不過日子並不好過,比她年輕漂亮的姑娘太多了。
誰誠想,又遇到了謝遠明,讓她即將死去的心,又復活了。
謝遠明悶聲道:「你別說了。這是我和蘭兒的事。」
柳眉很識趣,站起身,「好,我不說。我不說。」
「你歇著吧,我去給你燒點熱水。明日酒醒了,該回去就回去。」
她轉身往外走。
謝遠明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桌上的油燈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張玉蘭剛成親那會兒。
那時候他們還在謝家村,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粗糧。
張玉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把最好的那碗稠的留給他。
她自己喝稀的,吃完還要下地幹活。
後來他們跟著三弟進了城,日子好過了。
張玉蘭還是那樣,凡事緊著他先來。
只是會時不時督促他要上進。
這一點,讓他覺得煩。
所以他才會生出了別的心思。
現在,他悔不當初。
謝遠明醉的厲害,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窗外,月亮掛在天上,照著小院。
也照著侯府幾個姐妹還沒散盡的酒。
同一個夜裡,兩個院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悔。
***
這一夜,謝遠明醉得不省人事。
柳眉扶他進屋,讓他靠在榻上。
她蹲下身,替他脫了靴子,又伸手鬆了松他的外袍領口。
手指划過他的衣襟時,她刻意扯了扯,讓領口敞得更開些。
既然機會又一次眷顧她,那勢必要抓住才是啊!
謝遠明毫無知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柳眉起身,從妝奩里取出一方錦帕。
那是她常用的,上頭沾著淡淡的脂粉香。
她將帕子隨意搭在謝遠明袖口,像是無意間落下的。
做完這些,她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吹滅了燈。
次日清晨,謝遠明是被頭痛疼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
隨即昨夜的記憶湧上來。
他猛地坐起身,低頭一看。
自己還穿著衣裳,只是外袍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著。
柳眉端著一碗醒酒湯從外頭進來。
見他醒了,柔聲道:「二爺醒了?喝口湯,暖暖胃。」
謝遠明沒接。
他翻身下榻,手忙腳亂地系好衣帶,臉色鐵青。
「柳眉,」他開口,聲音又冷又硬,「我早已與你兩清。昨夜是意外,往後不必再見。」
柳眉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
她沒有惱,也沒有糾纏。
只是垂下眼,睫毛顫了顫,聲音溫柔又卑微:「二爺,我從未想過糾纏。只是見你昨夜醉酒傷身,於心不忍。」
她頓了頓,輕聲道:「我知道你一心盼著張娘子回頭,不敢耽誤你。只願二爺往後順遂,歲歲平安。」
她聲音不算大,可這間屋子後頭就是巷子,路過的鄰居們都能聽見她的說話聲。
謝遠明沒留意這些。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拿著。往後別再來往了。」
柳眉看了一眼那錠銀子,抬手輕輕推了回去。
她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澀:「昔日情分一場,照料二爺是我心甘情願,豈能再收錢財,落得貪慕虛榮的口舌。」
謝遠明皺了皺眉,沒再堅持。
他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連頭都沒回。
他走得匆忙,根本沒檢查自己的裝束。
袖口那方帶著脂粉香的錦帕,也渾然不覺。
他只想趕緊離開,怕沾染是非,怕讓張玉蘭誤會。
可他不知道,巷子裡已經有幾雙眼睛看見了。
柳眉站在門口,目送他離去,眼底含淚。
鄰里婦人看在眼裡,各自心領神會。
謝遠明回到侯府時,天色尚早。
他換了衣裳,洗了把臉,坐在屋裡發了一會兒呆。
昨夜的事,他有些模糊,只記得喝了很多酒,後來柳眉來了,扶他去了她那裡。
他什麼也沒做,就是睡了一覺。
可心裡終究不踏實。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廚房,讓人備了幾樣點心。
桂花糕、棗泥酥,都是小豆芽和小樂愛吃的。
這幾日,倆孩子在張氏那兒住著。
他打算下午去張玉蘭那裡,看看孩子。
順便......順便跟張玉蘭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