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愣了下,隨即連忙點頭,提著藥包在前面帶路。
謝遠明跟在後面,心急不已。
他萬萬沒想到柳眉竟然不想活了。
在他看來,柳眉是風月場所的姑娘,看慣了大場面,更不會一個男人,要死要活。
可她今日竟然因為他......
他心裡是真的過意不去。
到了柳眉的院子,趙婆子推開門。
朝裡頭喊了一聲:「娘子,謝二爺來了。」
屋裡沒有回應。
謝遠明走進去,屋裡藥味更濃了。
柳眉躺在床上,面朝里,被子蓋到下巴,露出一截瘦得脫形的脖頸。
聽見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趙媽媽,」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是說了,別告訴二爺……」
「是我問的。」謝遠明開口。
柳眉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見站在床前的謝遠明,眼眶一下子紅了。
「二爺……」她想撐著坐起來。
可胳膊撐不住,又倒了回去,只能躺著看他,「你怎麼來了……趙媽媽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你別聽她胡說,我沒事……」
「你快回去吧,省的別個瞧見了,又要亂說話,我不想再給你添任何麻煩了。」
謝遠明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
他靜靜的看著柳眉。
半個月不見,她比上次更瘦了。
臉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一雙眼睛泛著淚水,整個人看起來虛弱極了。
「為什麼不看大夫?」他問。
「看了。」
「看了為什麼不好好吃藥?」
柳眉別過臉去,不說話,眼淚直往下掉。
謝遠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柳眉,」他開口,聲音沉了些,「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你不想活,誰也攔不住。可你要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柳眉打斷他,聲音很輕,「二爺別多想。我就是……就是覺得沒意思。」
「我早就活夠了!爹娘把我賣到那種地方,我不得已成了清樓女子,什麼尊嚴,什麼臉面,早就被踐踏的不成樣子。」
「以前我沒遇見二爺,覺得這世間的男子,都是薄情寡義的,我從不存有任何奢望。」
「可自從遇見了二爺,我......我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是我不對。」
「我這樣的人,本就配不上什麼好日子。早走晚走,都是一樣的。」
「二爺,你放心,我已經想明白了,這一世咱們沒有緣分。等來世吧......」
她咳嗽了兩聲,整個人縮了縮。
謝遠明聽見這番話,雙手微微攥緊了幾分。
「趙媽媽說你不想吃藥,是存了死志,我還不信。」
柳眉沒有說話。
她的沉默就是承認。
謝遠明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瘦削的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張玉蘭,想起孩子,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拼命想做一個規矩的人。
可柳眉躺在這裡,病得不成樣子,存了死志。
他若是不管,她就真的沒了。
「柳眉,」他開口,聲音低而沉,「你好好吃藥,你還年輕,得好好活下去。」
柳眉轉頭看他,淚眼盈盈。
「我給你請大夫,你好好吃藥,把病養好。」謝遠明一字一句道,「別的,以後再說。」
柳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二爺,你不用可憐我——」
「我不是可憐你。」謝遠明打斷她,「我是不能看著你死。」
柳眉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滲進枕頭裡。
謝遠明站起身,朝外頭喊了一聲:「趙媽媽,去請大夫。」
趙婆子在外頭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謝遠明看著柳眉躺在床上的樣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他還是來了。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不能見死不救。
只是這樣而已。
他已經沒辦法去想小豆芽和小樂知道了,該怎麼解釋。
也沒去想,如果張玉蘭知道了,他還有沒有可能回到從前。
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暮春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柳眉躺在床上,閉著眼。
心裡很是欣慰。
她還是等到了!
果不其然,謝遠明還是原來那個心軟好忽悠的人。
大夫很快就來了。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背著藥箱,進了屋先皺眉。
屋裡藥味太重,窗戶關得死緊,光線又暗。
老先生讓趙婆子把窗開條縫,又讓把燈點上,這才坐到床邊給柳眉診脈。
診了左手換右手,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睡眠,老先生臉色不大好看。
「這位娘子,」他收起脈枕,語氣不客氣,「你這病原本不難治。風寒入體,好好吃藥,半個月就能好。」
「可你拖了這些時日,又不好好吃飯,又整夜不睡,身子底子本就虛,再這麼折騰下去——」
他頓了頓,看了柳眉一眼,又看了謝遠明一眼。
「老夫說句難聽的。你這是自己不想活。你若再這麼胡思亂想,不肯好好養著,那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你的命。」
柳眉低著頭,不說話。
謝遠明站在旁邊,臉色沉了沉。
「大夫,」他開口,「您開方子,該怎麼治怎麼治。不要擔心花銀子。」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提筆開方。
寫完遞給趙婆子,又囑咐了幾句忌口和作息,便背起藥箱走了。
謝遠明送他到門口,老先生在院子裡站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位爺,老夫多嘴一句。」
謝遠明拱手:「您說。」
「這位娘子,病在身,根在心。藥能治身,治不了心。」
「她心裡若是沒有念想,吃再多藥也沒用。你得讓她覺得,活著有盼頭。」
老先生說完,拱了拱手,走了。
謝遠明站在院子裡,看著趙婆子送大夫出去。
又看著院子裡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先生那句話。
「得讓她活著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