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屋裡,柳眉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比方才精神了些。
趙婆子端了藥進來,她接過去,皺著眉一口一口喝了。
謝遠明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喝藥。
喝完藥,柳眉把碗遞給趙婆子,看向謝遠明。
「二爺,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謝遠明沒有動,「大夫說了,你得好好養著。」
「我知道。」
「光知道沒用。」謝遠明看著她,「你得做到。」
柳眉低下頭,手指攥著被角。
謝遠明沉默了一息,開口:「我最近會常來看你。」
柳眉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二爺,你不用……」
「我不是為你。」謝遠明打斷她,聲音有些硬,「我是不能看著你死。你好歹跟過我一場,我總不能讓你就這麼沒了。」
柳眉看著他,眼眶紅了,可她忍住了,沒有掉淚。
「二爺,你真的不必這樣!我......我已經殘花敗柳之人,死不死的......」
「不許胡說!」謝遠明提高聲音打斷了她,「你再這樣說,我要生氣了。」
柳眉臉面擦了擦眼角的淚,「二爺彆氣,彆氣!我只是......只是......」
「對不起二爺,你好心好意來瞧我,我不該說這些喪氣話,你放心,我什麼都聽二爺的,行嗎?」
謝遠明看她一副淚眼朦朧的樣子,不由得心軟了。
「這還差不多!先把身子養好才是正經!」
說完,轉身又囑咐了趙婆子幾句,才離開。
趙婆子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見柳眉靠在床頭,臉上的病容還在,可嘴角彎著。
趙婆子湊過去,壓低聲音:「娘子,二爺對您還是一片真心的。您瞧,他一聽您病得重了,就趕緊來了,還說要常來看您。這可是好福氣啊。」
柳眉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是啊。」她輕聲說,「好福氣。」
這一次,她不會再輕易錯失這個機會了。
***
從那日起,謝遠明就經常來看柳眉了。
隔兩日來一趟,有時候坐半個時辰,有時候坐一個時辰。
來了倒也不多說話,就是問問藥吃了沒有,飯吃了沒有,夜裡睡得怎麼樣。
柳眉一一答了,他坐一會兒便走。
起初趙婆子端藥來,柳眉還是皺著眉喝。
後來謝遠明來得多了,她喝藥便沒那麼費勁了。
一口一口的,雖然野慢,但總歸是喝完了。
飯也慢慢吃得下了。
趙婆子熬了粥,她能喝半碗。
再過幾日,能喝一碗了。
趙婆子笑著說,「二爺,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時候,娘子是一口東西也吃不下。」
「您這一來,她胃口都好了許多,二爺可要多來幾趟啊!」
柳眉嬌嗔道:「趙媽媽,你再胡說,我可不要你伺候了。」
趙婆子識趣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端著粥碗出去了。
謝遠明聽見這些話,再看她氣色漸漸好轉,心裡鬆了口氣。
幾日後,他又來瞧她。
柳眉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謝遠明看了一眼,是本《女誡》。
「看這個做什麼?」
柳眉笑了笑,把書合上:「隨便翻翻。以前在那種地方,沒讀過什麼書。如今閒下來,想認幾個字。」
謝遠明沒說什麼,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又過了幾日,他來的時候,柳眉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筆,在一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謝遠明湊過去看了一眼,寫的是「平安」兩個字。
筆畫生澀,但看得出練了不少遍。
「你寫這個做什麼?」
柳眉抬頭看他,笑了笑:「練字。趙媽媽說我寫得難看,我還不信,寫出來一看,果然難看。」
謝遠明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息,「怎麼想起學寫字了?」
柳眉放下筆,看著他,語氣很輕:「二爺不也在學習嗎?」
謝遠明愣了一下。
他來侯府之後,確實一直在學。
他從前在謝家村沒讀過書,大字不識幾個。
到了京城,三弟給他請了先生,他跟著認字、讀公文、學律法。
這事他沒跟外人提過,只有侯府的人知道。
「二爺在學,那我也要學。」柳眉說,語氣認真,「我要向二爺學習,無論什麼年紀,都不放棄自己。」
謝遠明看著她,心裡一動。
她瘦了許多,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可眼睛裡,卻有一種他從前沒見過的神采。
那是對他的崇拜。
這讓他忽然覺得,心裡舒坦了不少。
這半個月裡,他一直在自責。
他覺得是自己害了柳眉,是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才讓她存了死志。
他來看她、照顧她,是在彌補,是在還債。
可此刻柳眉說的這句話,讓他覺得,他做的這些事,不只是還債。
她在變好。
她在學寫字,在讀書,在慢慢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
他沒有白來。
「嗯。」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溫和了些,「慢慢學,不急。」
柳眉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字。
謝遠明在桌邊坐下,看著她一筆一畫地寫。
屋裡光線柔和,窗外暮春的風吹進來,帶來青草的氣息。
像有什麼鑽進了心裡,在慢慢的生根。
謝遠明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柳眉放下筆,目送他出門。
等院門合上,她低頭看著紙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平安」,嘴角彎了彎。
趙婆子從外頭進來,見她在笑,湊過來問:「娘子,二爺走了?」
「走了。」
「他今日坐得比前日久了些。」
柳眉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攢了厚厚一沓紙,都是她這些日子寫的字。
最開始那幾張,筆畫歪得不成樣子。
後來慢慢端正了些,再後來,能連成句了。
她關上抽屜,站起身,走到窗邊。
暮春的夕陽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瘦了許多,可精神頭比病前還好些。
趙婆子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心裡覺得這柳娘子跟從前不一樣了。
看來,她和謝家二爺,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