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從張玉蘭家門口離開時,雨還沒停。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巷子裡,腳底下踩著積水,濺起來的泥點子沾滿了褲腿。
食盒還提在手裡,裡頭泡爛的點心往外滲著甜膩的水,順著盒底滴下來,一路滴到巷口。
他走了很久。
卻不知道該去哪裡。
於是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走著。
等他抬頭時,發現自己站在城南熟悉的巷子口。
是柳眉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整個人像從河裡撈出來的。
就在這時,門從裡面打開了。
柳眉撐著傘站在門裡,看見他這副模樣,手裡的傘差點掉在地上。
「二爺!」
她快步出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謝遠明渾身冰涼,整個人在微微發抖。
柳眉沒有問怎麼了,扶著他就往裡走。
朝屋裡喊了一聲:「趙媽媽,燒熱水!快!」
趙婆子從廚房探出頭,看見謝遠明那副樣子,嚇了一跳,趕緊去灶上生火燒水。
柳眉把謝遠明扶進屋裡,讓他坐在椅子上。
她蹲下身,把他腳上那雙灌滿了泥水的靴子脫下來。
靴子一脫,露出泡得發白起皺的腳。
她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起身去柜子里翻東西。
謝遠明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
柳眉翻了一會兒,從柜子最底層找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長衫。
她抖開看了看,又翻出一條乾淨的褲子,一併抱了過來。
「二爺待會洗了澡先換上。衣裳是二爺從前留在這兒的,我洗過收著,一直沒動。」
謝遠明看著那件長衫,怔了怔。
這衣裳,他認得。
是他之前留在柳眉這裡的。
後來跟柳眉斷了,他以為這些東西早被扔了。
「你還留著?」
柳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衣裳,笑了一下:「這麼好的衣裳,為何要丟?」
她沒有多說,把衣裳放在他手邊,轉身出去了。
謝遠明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那件長衫。
衣裳袖口有些舊了,可乾乾淨淨的。
很快,熱水燒好了。
謝遠明洗了澡,換上那件舊長衫。
衣裳有些緊了,他這一年胖了些,可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帶著皂角的清香。
他出來時,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四個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涼拌青瓜,一碟炒雞蛋。
一壺酒溫在瓷壺裡,酒壺嘴裡冒著細細的熱氣。
碗筷擺了兩副。
柳眉坐在桌邊,見他出來,起身替他拉開椅子。
「二爺坐,趁熱吃,暖暖身子。」
謝遠明在桌邊坐下。
他確實餓了。
從午後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送進嘴裡,鹹淡正好,是剛出鍋的。
柳眉給他斟了酒,也給自己斟了小半杯。
她沒有多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吃。
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偶爾舉杯跟他碰一下。
她什麼也沒多問,就這麼安安靜靜的陪他喝酒吃菜。
謝遠明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柳眉抬頭看他,「二爺怎麼了?菜不合胃口?」
謝遠明搖了搖頭。
他看著桌上的酒菜,看著她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絲暖意。
從前他來找柳眉,她總是纏著他。
纏著他說話,纏著他喝酒,纏著他留宿。
一見面就挽他的胳膊,一坐下就往他身邊湊,嘴裡說著「二爺想不想我」「二爺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晚」。
可今晚,她什麼都沒做。
只是坐在那兒,給他夾菜,給他斟酒。
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的。
謝遠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問我怎麼了?」
柳眉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二爺想說的話,自然會說。二爺不想說,我問了反倒讓二爺心煩。」
謝遠明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從前他覺得柳眉是個需要他照顧、需要他哄,需要他不斷用銀子供養著的女人。
她離不開他,沒有他不行。
可今晚他發現,柳眉也能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問。
吃完飯,趙婆子把碗筷收了。
柳眉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副棋盤,在桌上擺開。
「二爺要不要下盤棋?我這些日子跟趙媽媽學了幾手,不過下得不好,二爺別嫌我笨。」
謝遠明看著棋盤,點了點頭。
「我也是略懂一點點罷了。」
兩個人對坐著下棋。
柳眉確實下得不好,棋子落得猶猶豫豫的,動不動就被謝遠明吃掉一片。
她也不惱,只是笑著搖頭,說「我又輸了」。
謝遠明下了兩盤,贏了兩盤,心裡那股悶氣散了些。
第三盤下到一半,柳眉看了一眼窗外,放下手裡的棋子。
「二爺,時候不早了。雨也小了些,該回去了。」
謝遠明抬頭看她。
柳眉的臉上帶著笑,語氣很自然,像是隨口提醒一句。
謝遠明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試探性的問,
「你不希望我留下來?」
柳眉愣了下,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去收拾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往棋盒裡撿。
「二爺這是說的哪裡話。」她聲音輕了些,「我什麼時候不希望二爺留下來了?」
「只是……只是顧及二爺罷了。二爺留在我這裡,耽誤正事。」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可若是二爺今日累了,不想走夜路,那就在這裡歇下。」
她沒有再多說,站起身,朝外頭喊了一聲:「趙媽媽,給二爺收拾間屋子。」
趙婆子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柳眉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收拾棋子。
謝遠明坐在椅子上,靜靜的看著她。
她低著頭,側臉柔和,鬢角有一縷碎發垂下來。
她一顆一顆地撿棋子,動作很慢,很安靜。
謝遠明忽然想起,張玉蘭冰冷的眼神。
他閉了閉眼。
「柳眉。」他開口。
柳眉抬起頭來,眉眼柔和的看著他。
謝遠明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我還是回去吧!」
柳眉心底的喜悅黯淡了片刻。
她以為今個兒謝遠明,勢必要留下的。
只是她斷然不會與他睡同一間房。
這樣兩人的關係也算又進了一步。
可這會兒,他又要走。
是她哪裡說錯了話嗎?
不過很快,她又調整好思緒,溫聲細語道:「那二爺路上當心著些。」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邊,把他那件濕透的外袍取下來。
衣裳還是潮的,她抖了抖,又拿了一塊干布包了。
「二爺拿著,路上擋擋風。外頭雨停了,可夜裡涼。」
謝遠明接過那包衣裳,點了點頭。
柳眉送他到院門口。
她披了件外衫,站在門框裡,「二爺路上慢些。」
謝遠明站在門外,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柳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謝遠明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別站太久,早些歇。」
「知道了,二爺。」
謝遠明轉身離開。
柳眉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關上門,插上門閂。
趙婆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
她方才一直在灶上熱著水,想著萬一二爺留下來,好伺候他洗漱。
結果水熱了三回,人還是走了。
趙婆子走出來,嘆了口氣。
「娘子,我還以為二爺今晚會留下呢。沒成想,又走了。」
柳眉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她走到桌邊坐下,把方才熄了的燈重新點上。
燈火亮起來,映著她瘦削的臉。
趙婆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娘子,你說二爺這是什麼意思?又是淋雨又是換衣裳的,折騰了大半宿,怎麼最後還是走了?」
柳眉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她想了想,「趙媽媽,明個兒一早就給二爺送一碗醒酒湯去。」
趙婆子愣了一下:「醒酒湯?二爺今晚沒喝多少酒啊。」
柳眉看了她一眼,「我讓你送,你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