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雖然不解,還是應下了。
柳眉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燈火,唇角微彎。
謝遠明今晚沒留下,她確實有些失落。
可她也看出來了,他走的時候,心裡是有猶豫的。
他差點就留下了。
可她沒有開口,他便走了。
他走的時候,心裡一定覺得她懂事,覺得她不纏人,覺得她事事為他著想。
這比強留他更好。
明早再讓趙媽送一碗醒酒湯去,什麼都不多說。
只說是怕他昨夜淋了雨、喝了酒,身子不舒服。
他喝了那碗湯,就會想起她的好來。
他會覺得虧欠。
虧欠攢多了,他的心,就慢慢偏向她了。
柳眉閉上眼,輕輕吐了一口氣。
不急。
她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時半刻。
第二天一早,趙婆子果真端著一碗醒酒湯去了侯府。
她沒有進門,只是把湯交給門房。
還說:「勞煩交給謝二爺。我家娘子說了,昨夜二爺淋了雨又喝了酒,怕他身子不舒服,特意熬了這碗湯,讓二爺趁熱喝。」
門房接了湯,送到謝遠明院子裡。
謝遠明剛起來,正坐在桌前發愣。
昨夜他沒睡好,翻來覆去想著張玉蘭家門口那一幕。
又想著柳眉坐在燈下安安靜靜的樣子。
天快亮時才眯了一會兒,起來就覺得頭疼。
門房把湯端進來,說了來路。
謝遠明看著那碗湯,愣了下。
湯還冒著熱氣,碗邊搭著一小塊薑片。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姜味濃,又帶一絲甜,是他習慣的口味。
他端著碗,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碗底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頭寫了幾個字,是柳眉的筆跡。
「二爺定要保重好身子。」
謝遠明看著那幾個字,把那碗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把紙條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閉了閉眼。
心裡亂得很。
現在全家人都不待見他,就連老娘都偏心張玉蘭。
可唯獨柳眉,還這麼溫柔的擔憂著他的身子,細心體諒他的難處。
謝遠明正發愣,外頭婆子來傳話,說老太太叫他過去。
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去了周氏的院子。
周氏坐在窗下的炕上,手裡捻著佛珠,面前擺著一碟子點心,沒動過。
見他進來,抬了抬眼,朝對面的杌子努了努嘴。
「坐。」
謝遠明坐下。
周氏不說話,只是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地過。
謝遠明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先開了口:「娘,您找我什麼事?」
周氏停了手裡的佛珠,把串子放在炕桌上。
「你說什麼事?」她看著兒子,聲音不高,可沉得很,「小豆芽和小樂多久沒回府了?」
謝遠明低下頭,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他何嘗不想念兩個孩子,可這事兒,能怪他嗎?
「我這個做奶奶的,想跟孫子孫女親香親香,都不能了。」
謝遠明悶聲道:「娘,是兒子不好。」
「你當然不好。」周氏毫不客氣,「你若有半分好,玉蘭能帶著孩子搬出去?你若有半分好,兩個孩子能連你這個爹都不認?」
謝遠明不吭聲了。
周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老二,你還記得咱們在謝家村的日子嗎?」
謝遠明抬頭看她。
「那時候你爹還在。」周氏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樹上,聲音慢下來,「你爹那個人,你心裡有數。喝酒、賭錢、打人。」
「家裡那幾畝薄田,他從來不伺候,全是我跟你三弟還有你三個人沒日沒夜地干。」
「你大哥那時候還小,可也得下地。有一年收成不好,家裡揭不開鍋,你爹把最後半袋糧食拿去賭了。」
「我抱著你們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還是得起來去挖野菜。」
謝遠明聽著,喉嚨發緊。
「後來你大哥也學壞了,自私自利,不管家裡。你爹又指望著他光耀門楣,各種偏愛他,導致家裡烏煙瘴氣的。」
周氏說到這裡,頓了頓。
「老二,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翻舊帳。我是想告訴你,咱們謝家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你爹,不是你大哥,也不是你。」
「靠的是老三和老三媳婦。」周氏一字一句道,「當初你三弟在外頭打獵、當兵、拼命,棠丫頭在家裡撐著,養孩子、管帳目、料理里里外外。」
「她一個女子,比男人還能扛事。後來進了京城,也是他們兩口子一步一步撐起來的。我這個做娘的,也沒有幫上任何忙。」
「我在謝家村的時候,只會哭。到了京城,只會享福。可我心裡明白。」
「這個家,是老三和棠兒撐起來的。咱們不能幫他們的忙,可至少不能給他們拖後腿。」
謝遠明知道娘說的都是實話,有些羞愧的低下頭。
周氏看著他,語氣忽然沉了些:「老二,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我。」
「娘您說。」
「咱們要是還在謝家村,你還是那個整日下田幹活兒的謝老二,那個柳眉,可還能對你溫柔小意地伺候著?」
謝遠明渾身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說「能」。
可那個字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柳眉為什麼對他好?
因為他姓謝,因為他是謝遠舟的二哥,因為侯府的銀子養著她,因為他隔三差五給她送錢送東西。
如果他只是謝家村一個種地的謝老二呢?
柳眉還會給他留舊衣裳?還會給他溫酒?
還會安安靜靜坐在那裡陪他吃飯下棋?
想到這兒,謝遠明攥緊了拳頭。
周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追著問。
她只是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慢慢捻著。
「娘不是要逼你做什麼。」她說,「你跟讓兒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可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你要是再這麼渾下去,給老三他們添麻煩,我第一個不饒你。」
謝遠明站起身,朝周氏跪下了。
「娘,兒子明白了。」
周氏低頭看著他。
「兒子不會給三弟三弟妹添麻煩了。」謝遠明說,聲音悶悶的,「兒子會找機會跟讓兒好好談談。能談成什麼樣,兒子不知道。可兒子不會再鬧了。」
周氏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一圈。
她沒有讓謝遠明起來,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絲顫。
「老二。」
謝遠明抬頭。
「你大哥他……」周氏頓了頓,攥緊了手裡的佛珠,「他是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