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一愣,「娘......」
「你別瞞我。」周氏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可沒有掉淚,「我知道他不是個東西。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可不管咋說,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從小不聽話,我打過他,罵過他,恨過他。可他是我生的。」
她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聲音:「你替娘找到他。若是死了,把他的屍首找回來,好歹給他收個屍,別讓他做了孤魂野鬼。若是還活著……」
她頓了頓,「你想法子把他送到廟裡去。下半輩子在裡頭懺悔度日,也算給他自己積點德。」
謝遠明跪在地上,看著母親。
周氏別過臉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這件事別讓人知道。」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知我知,就得了。這是做娘的最後一點私心了。」
謝遠明鄭重地點了點頭,「兒子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見周氏坐在那裡,背影比平日佝僂了些。
她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去吧。」
謝遠明站了一息,轉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娘的心裡一直惦記著大哥。
儘管大哥做了許多錯事,可他畢竟是娘的兒子。
是死是活,娘總是想知道的。
娘既然想讓他去找。
那他就必須去。
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去不去找是另一回事。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了小豆芽和小樂平日玩耍的巷口。
兩個孩子正在那裡追一隻蝴蝶,小樂跑得滿頭是汗,小豆芽在旁邊笑。
看見他來了,小樂停住腳步,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小豆芽臉上的笑也收了,看著他,沒說話。
謝遠明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頭是兩雙新做的布鞋,一雙大些,一雙小些。
「爹要出趟遠門。」他說,聲音很輕,「短則一個月,長則兩三個月。這兩雙鞋,你們收著,天冷了換上。」
小豆芽看著那雙鞋,沒有動。
小樂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鞋,又縮回去了。
謝遠明把布包放在地上,站起身。
「爹不進門了。你們跟娘說一聲,就說……爹出遠門了,讓她別擔心。」
他轉身要走。
身後傳來小樂的哭聲,小豆芽在哄他。
片刻後,小豆芽兒說,「爹,您和我娘親口說吧。」
謝遠明見女兒還願意喊他一聲爹,心頭一熱,隨即點點頭。
然後帶著孩子來到了張玉蘭租住的小院兒。
謝遠明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蘭兒,我要出一趟遠門。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更久。」
他頓了頓,「我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門開了。
張玉蘭站在門裡,看著他。
她臉色很平靜,沒有冷著臉,也沒有趕他走。
謝遠明看著她,忽然覺得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裡,一時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蘭兒,」他終於開口,「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張玉蘭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這個,可我還是得說。」謝遠明低下頭,「你嫁給我十幾年,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在謝家村的時候,你跟我一塊兒下地,一塊兒挨餓。」
「到了京城,日子好過了,我又在外頭胡來。你忍了我那麼多年,我一次都沒真正改過。」
「我每次說改,都是嘴上說說。我心裡覺得,你反正會原諒我。」
「你以前都原諒了,以後也會原諒。我拿你的心軟當理所當然。」
張玉蘭的眼眶微微動了一下,可她還是沒有說話。
「金成的事,是我混帳。人家幫你,我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柳眉的事,也是我混帳。」
「我現在雖然跟她沒什麼,可我一次次往那邊跑,換成誰都不會信我。」
謝遠明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是想跟你說,我這次出遠門,是想把有些事想清楚。」
「你帶著孩子好好過。我走之前,把該說的話說了。回來之後,咱們再談。」
張玉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才幽幽的開口,「你什麼時候走?」
「明早。」
「東西都收拾了?」
「收拾了。」
張玉蘭側了側身,把門開大了些。
「進來吃頓飯吧。」
謝遠明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玉蘭看了他一眼,轉身往裡走,「難道你不想陪兩個孩子吃頓飯嗎?」
謝遠明這才反應過來,抬腳往裡走。
很快,張玉蘭把飯菜端上來。
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小豆芽盛飯,小樂擺筷子,張玉蘭盛湯。
謝遠明坐在那裡,看著她們娘仨忙活,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吃飯吧。」張玉蘭在主位坐下。
謝遠明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
小樂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扒飯,不看他。
小豆芽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
張玉蘭給兩個孩子夾菜,也給他夾了一筷子。
「多吃點。」她說,語氣淡淡的。
謝遠明點了點頭。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冷臉,也沒有人提起那些糟心事。
就是一家四口,圍著一張桌子,吃了一頓尋常的晚飯。
可謝遠明覺得,這頓飯是他這幾年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
吃完飯,張玉蘭收拾碗筷,謝遠明起身要走。
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蘭兒。」
張玉蘭站在屋檐下,看著他。
「謝謝你。」
張玉蘭沒有接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謝遠明轉身走了。
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已經關上了,可窗口透出來的燈光暖暖的,映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侯府走去。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謝遠明背著包袱,牽著一匹馬,出了京城南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
然後翻身上馬,朝建州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