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被吊到半夜,嗓子已經喊啞了。
起初他還能扯著嗓子嚎「娘親我錯了」「放我下來」。
喊了小半個時辰,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繩子勒得他胳膊疼,腳尖踮得發麻,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周虎守在樹下,隔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
小滿每次跟他對上眼,就可憐巴巴地喊一聲「周叔」,周虎就把臉別過去。
到了後半夜,小滿不喊了。
口乾舌燥的,實在沒力氣了。
喬晚棠在屋裡坐著,一直沒睡。
梅蘭進來添了兩回茶,欲言又止。
喬晚棠知道她想說什麼,可她沒有開口。
直到外頭更夫敲了三更,喬晚棠才站起來。
「去把他放下來。」
梅蘭快步去了。
周虎把小滿從樹上解下來時,小滿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周虎一把扶住他,半扶半架著送到喬晚棠屋裡。
小滿站在她面前,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痕,衣裳皺巴巴的,手腕上勒出了兩道紅印。
他低著頭,不敢看他娘親。
喬晚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餓不餓?」
小滿點了點頭。
喬晚棠朝梅蘭抬了抬下巴。
梅蘭去廚房端了一碗熱粥和一碟小菜來,放在桌上。
「先吃。」
小滿坐下來,端起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急,嗆了兩口,咳了半天。
喬晚棠沒說話,只是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
等他吃完了,喬晚棠才開口,「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小滿放下碗,低著頭,把之前說過的話又背了一遍:「不該偷跑出去,不該跟杜大當家的上山,不該留張紙條就跑了……」
喬晚棠搖了搖頭,「你還是沒想明白。」
小滿抬起頭看她。
喬晚棠在他對面坐下,語氣緩了些。
「小滿,若是咱們還是以前在謝家村時,偷跑出去玩兒,娘打你一頓也就過去了。」
「那時候你爹還沒當侯爺,咱們家就是普通人家,你闖了禍,頂多挨頓揍,賠點銀子。可如今不一樣了。」
小滿眨了眨眼,還是不太明白。
「你現在是侯爺的兒子,是將軍的兒子。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你今兒跟山匪走了,明兒就會有人說,謝侯爺的兒子跟山匪勾結。」
「你爹在朝堂上站著,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你娘在京城做生意,多少人在後頭等著看笑話?」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說侯府跟山匪有來往,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
小滿的嘴唇動了動。
「上回逸王劫你,你爹娘費了多大工夫才把你弄回來?逸王為什麼劫你?因為你爹是侯爺,因為你爹手裡有兵權。他動不了你爹,就拿你下手。」
「你要是再跟山匪扯上關係,逸王在皇上面前參一本,你爹在朝堂上就站不住了。」
小滿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從小在侯府長大,聽過的、見過的,比尋常孩子多得多。
那些高門大戶里的彎彎繞繞,那些朝堂上不見血的刀子,他雖然不能全懂,可也聽了個七八成。
他娘說這些話,他聽進去了。
「娘親,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小了些,「我沒想到這些。」
「你當然沒想到。」喬晚棠看著他,「你才八歲,想不了那麼遠。可你得學著想了。」
「你爹不在家,弟弟妹妹們還小。你要是出了事,你奶奶怎麼辦?你弟弟妹妹們日後怎麼辦?」
小滿羞愧低下頭。
「娘親,我真的知道錯了。」他悶聲道,「以後我不跑了。」
喬晚棠看著他,沒有接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滿忽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娘,杜大當家的會有危險嗎?」
喬晚棠看著他。
「逸王肯定不會放過他們吧?」小滿的聲音急了起來,「上回你跟我說朝廷要剿匪,交給了逸王。」
「逸王那個人壞得很,他要是去剿匪,寒鴉寨的人怎麼辦?」
「逸王肯定不會放過他們吧?」小滿的聲音急了起來,「上回你跟我說朝廷要剿匪,交給了逸王。逸王那個人壞得很,他要是去剿匪,寒鴉寨的人怎麼辦?」
「娘親,杜大當家的和趙叔周叔他們真的都是好人。他們劫富濟貧,不欺負老百姓。上回開倉放糧,糧都分給災民了。他們比那些當官的強多了。」
他越說越急,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喬晚棠面前,拽著她的袖子。
「娘親,你救救他們好不好?你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的。」
喬晚棠無奈的看著兒子。
她當然知道寒鴉寨是義匪。
她讓靈寵去查過,杜雲飛這個人,劫富濟貧,不傷百姓,山下的老百姓都念他的好。
可知道歸知道,怎麼救是另一回事。
她思索了一會兒。
「小滿,」她開口,「你說讓杜大當家的帶著他的人投奔你爹去,怎麼樣?」
小滿愣住了,「投奔我爹?」
「你爹在南邊打倭寇,缺人手。」喬晚棠看著他,「如果杜雲飛帶著他的人去投軍,上了戰場,擊退倭寇,那他們可就再也不是山匪了。」
「他們就是有功之臣,朝廷得給他們封賞。逸王再想動他們,就沒那麼容易了。」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個法子好!」他跳了起來,「娘親你太厲害了!你這就告訴杜大當家的去!」
喬晚棠按住他的肩膀:「先不急。」
「為什麼?」
「我先給他寫封信。」喬晚棠說,「他要是願意,自然會來找我們。他要是不願意,咱們也不能勉強。」
小滿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娘親你快寫!」
喬晚棠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搖了搖頭。
「娘親會寫。你先去睡覺。」
小滿還想說什麼,被她看了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他乖乖站起來,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娘親。」
「嗯?」
「你打我那幾下,是真的疼。」
喬晚棠眉心微皺,「疼就記著。」
小滿又說,「不過我知道娘親是為了我好,我以後都記住了。」
說完,一圈一拐的離開了。
喬晚棠坐在桌邊,看著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起來。
信寫得很短。
她告訴杜雲飛,朝廷剿匪的事已經定了,逸王不是善茬。
寒鴉寨若想保住,只有一條路可走——投軍。
謝遠舟在南邊打倭寇,正缺人手。
杜雲飛帶著人去了,上了戰場,就是朝廷的兵。
山匪的帽子摘了,逸王再想動他們,就得掂量掂量。
她寫完信,折好,封了火漆。
明日讓人送去寒鴉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