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飛收到信時,正琢磨著該怎麼辦。
趙大柱把信遞過來,說是山下有人送上來的,送信的人放下信就走了,沒多話。
杜雲飛拆開一看,字跡工整,落款是「謝門喬氏」。
他把信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完,他沉默著。
第二遍看完,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喬晚棠在信里寫得很明白。
朝廷剿匪的事已經定了,逸王領了差事,不日就要動手。
寒鴉寨在北山一帶名聲太大,逸王要拿人開刀,第一個就是他。
信里沒有勸他投降,也沒有說什麼「改邪歸正」的套話。
喬晚棠只說了一句。
「若想保住弟兄們,唯有投軍一途。謝遠舟在南邊抗倭,正缺人手。將軍帳下,不問出身。」
杜雲飛仰頭看天。
他突然想起他爹。
他爹原本是個小官,在縣衙里當差,管的是糧稅。
為人本分,不貪不占,可就是因為不貪不占,擋了別人的路。
那年上頭來了個欽差,要加征糧稅,他爹說加不得,百姓交不起。
欽差沒說什麼,可過了半年,他爹就被參了一本,說他貪墨庫銀。
查來查去,查無實據,可他爹到底被撤了職,發配邊疆,死在路上。
那年杜雲飛十二歲。
害死他爹的那個人,姓賀,如今已經做到了二品大員,在京城裡風風光光地當著官。
杜雲飛當了山匪之後,打聽過賀家的底細。
賀家府邸在城東,前後五進院子,進出都坐豪華的轎子。
他遠遠看過一回,賀大人從轎子裡出來,白白胖胖的,跟個富家翁似的。
身邊的護衛更是多如牛毛。
杜雲飛攥著菸袋,攥得指節發白。
他當山匪,一半是迫不得已,一半是等機會。
等一個能靠近賀家的機會。
可等了這麼多年,賀家越做越大,他一個山匪,連人家的院牆都進不去。
如今喬晚棠給了他另一條路。
投軍。
可投了軍,他還能報仇嗎?
謝遠舟帳下規矩嚴,當了兵就得聽令,不能私自行動。
賀大人是二品官,他一個兵,怎麼動得了他?
可要是不投軍呢?
逸王來剿匪,寒鴉寨這幾十號弟兄,打得過官兵?
就算打得過一回兩回,逸王會善罷甘休?
他手底下那些暗衛,那些兵,耗也把寒鴉寨耗死了。
趙大柱蹲在旁邊,等了半天,忍不住問:「大當家,信上說什麼?」
杜雲飛把信遞給他。
趙大柱認字不多,磕磕巴巴看完,撓了撓頭:「投軍?咱們當山匪的去投軍?人家要嗎?」
「侯夫人說,將軍帳下,不問出身。」
趙大柱想了想:「那倒是個出路。可大當家,你不是一直想找你那個仇人……」
杜雲飛沒有說話。
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今晚我下山一趟。」
趙大柱站起來:「下山?去哪兒?」
「侯府。」
當天夜裡,杜雲飛摸黑進了城。
他沒有走正門,從侯府後牆翻進去的。
腳剛落地,旁邊就閃出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把他夾住了。
「杜大當家,夫人等你多時了。」
是周虎的聲音。
杜雲飛沒有掙,跟著周虎穿過院子,進了後廳。
後廳里點著燈,喬晚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茶。
小滿站在她旁邊,看見杜雲飛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張嘴就要喊,被喬晚棠看了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廳里人不多,除了周虎,還有兩個護衛,都是喬晚棠的心腹。
杜雲飛朝喬晚棠拱了拱手。
「喬夫人。」
「杜大當家坐。」
杜雲飛在客位上坐下。
喬晚棠看著他,開門見山:「信上說的,杜大當家考慮得如何?」
杜雲飛沉默了一息,「喬夫人好意,杜某心領。可杜某有一事想問。」
「你說。」
「杜某做山匪,是有緣故的。」杜雲飛開口,聲音沉沉的,「我爹當年被人害死,我一直在找機會報仇。」
「害我爹的那個人,如今是京城的二品官。杜某若是投了軍,跟著謝將軍打仗,日後還有機會報這個仇嗎?」
喬晚棠看著他,「杜大當家,我若說投了軍你就能立刻報仇,那是騙你。」
「可我問你一句,你當山匪這些年,可摸著那個二品官的一根汗毛了?」
杜雲飛沒有接話。
「你沒有。」喬晚棠說,「你連他的人都靠近不了。可你若投了軍,跟著謝遠舟立了功,朝廷封賞,你有了官身,有了人脈,有了在朝堂上說話的底氣。」
「到那時候,你想查當年的事,想翻你爹的案子,是不是比當山匪容易得多?」
杜雲飛的手指攥著膝蓋。
喬晚棠繼續道:「況且,你不投軍,逸王來剿匪,你那些弟兄怎麼辦?你一個人扛,扛得住?」
「你的兄弟們跟著你這麼多年,你忍心看著他們被官兵圍在山裡?」
杜雲飛低下頭,這正是他憂心的。
小滿在旁邊忍不住了,小聲喊了一句:「杜大當家的!」
喬晚棠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小滿跑到杜雲飛面前,仰頭看著他。
「杜大當家的,你去投我爹吧。我爹可厲害了,他手底下的人都能打。你們去了,肯定能立功。」
「等你們打了勝仗回來,就沒人能欺負你們了,也能名正言順的幫助百姓們了。」
杜雲飛低頭看著這個白乎乎的小崽子,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似乎這些日子的相處,倆人早就有了一種默契的情感。
杜雲飛忽然笑了一下,「小崽子。」
小滿一臉期待看著他。
「行。」杜雲飛抬起頭,看向喬晚棠,「喬夫人,杜某聽你的。投軍。」
喬晚棠點了點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封信你拿著,到了南邊,直接找我夫君。」
杜雲飛接過信,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朝喬晚棠拱了拱手,然後低頭看著小滿。
小滿仰著臉,眼眶紅紅的。
「杜大當家的,你到了南邊,要給我寫信。」
「我該寫什麼?」
「寫你們打了幾個勝仗,寫我爹有沒有罵你,寫你吃了什麼好的。」小滿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受了傷,也要跟我說。」
杜雲飛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好,那你可要好好在家待著,別偷跑了。」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杜雲飛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周虎送他出去。
小滿追到門口,站在廊下,看著杜雲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喬晚棠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走了。」
小滿點了點頭,拿袖子擦了把臉。
「娘親,杜大當家的會沒事的吧?」
「會的。」喬晚棠說,「你爹在那邊,會照應他。」
小滿沒有再說話。
他抬頭看著天,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可另一半亮得很。
他忽然想起寒鴉寨那些快樂的日子。
那些日子,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
杜雲飛,你一定要打勝仗,早點回來。
等我長大了,要和你一塊兒當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