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過去,沈安寧他們撲了個空。
天剛蒙蒙亮,雪停了。街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咔地裂開細紋。
沈安寧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遠處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風從領口灌進去,她縮了縮脖子,哈出的氣還沒散開就沒了影。
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劃開,陳局的信息躺在屏幕上:【十公里內都翻遍了,沒見著可疑的車,也沒人逗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才把手機揣回兜里。手指凍得不太聽使喚,搓了兩下才找回點知覺。
夜臨淵走過來,把一杯熱咖啡塞進她手裡,自己那杯燙得他直換手。
「我懷疑柯暮早把人轉移走了。她和南宮止水是一路的,以南宮止水的手段,想帶走一個人,不算難事。」
沈安寧接過咖啡,掌心貼上去確實暖和了些。她沒喝,就那麼攥著杯子,眼睛還盯著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嗓子是啞的。
「不會。南宮止水再厲害,也繞不過一件事,我姐現在離不了那些醫療設備。柯暮費這麼大勁,要的是活人,不是屍體。」她咬字很重,一字一字往外蹦,聽著是說給夜臨淵聽,其實也是說給自己。
可她沒算到,柯暮早就把她的路數摸透了。
人壓根沒在附近耽擱,天不亮就送進了南宮止水的別墅。
而南宮止水還沒完全清醒,副官在門外敲了兩下,說柯暮來了,在書房等著。
他應了一聲,揉了揉臉才坐起來,洗漱換衣服,收拾利索了才推門出去。
柯暮就站在書桌前,見他進來,脊背立馬挺直了幾分,開口就把事情交代了。
南宮止水聽完沒急著接話,往椅子裡靠了靠:「辦得不錯,下去吧。」
柯暮沒急著走,站在原地頓了一下,又多說了句:「沈星言的狀態不太穩。」
南宮止水慢慢抬起眼:「大夫怎麼說?」
「胃裡頭傷得不輕,暫時按住了。」柯暮低下頭,「接下來兩天是道坎。」
南宮止水看了她一眼:「把人保住了,我要她活著。」
柯暮點了下頭,轉身要走,又讓他叫住了:「沈安寧那邊呢?」
「她報了警,正帶人在醫院附近挨片找。她以為我會把人藏在周邊。」柯暮說到這兒,嘴角往下壓了壓,「她倒是挺看得起自己。」
柯暮說完那句,南宮止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也沒什麼溫度,但柯暮沒敢再抬頭。「事辦妥了就行。功過相抵,之前你對沈星言動手那筆帳,翻過去了。」
柯暮肩膀明顯松下來:「謝謝師父。」
「行了,出去吧。」
柯暮應聲退出去,門輕輕合上,書房重新靜下來。
南宮止水沒立刻動。
他望著窗外一點點亮透的天光,自己都沒察覺到指尖還在桌沿上磕著。
柯暮這次確實辦得利索,人送進來了,尾巴也掃乾淨了,可那句「沈安寧正帶人挨片找」還是讓他心裡稍微緊了一下。
那丫頭不是好糊弄的,頂多拖個一兩天,遲早會摸到這邊來。
他得在那之前把沈星言的事解決掉。
這麼想著,他在椅子裡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往外走。
沒直接去地下室,而是慢悠悠吃了頓早飯。
傭人過來收盤子,他擱下筷子說:「讓廚房熬碗營養粥,端地下室去。」說完自己先起身下去了。
地下室走廊的燈管白得晃眼,四面牆都是灰撲撲的顏色。他走到盡頭那扇鐵門前,停了停,抬手推開。
屋裡沒窗戶,牆角一盞昏黃壁燈亮著,光打不到床尾。
沈星言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正打量這間屋子——陌生,但收拾得乾淨。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門口站著個人,高個子,眉眼挺深,穿了件深灰長衫,鼻樑上架了副金絲眼鏡。
沈星言眨了眨眼,是真懵了。她不記得得罪過這麼個人,也不記得在哪見過這張臉。
南宮止水走到床尾矮櫃前,身後傭人跟進來,把托盤擱在櫃面上就退了出去。
他伸手把粥碗和溫水擺正,碗底碰著櫃面只輕輕一聲響。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些東西沈星言說不上來,只覺著後脊樑發涼。
「孩子......」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沈星言沒應。
他又叫了一聲,更輕了:「女兒,你受苦了。」
沈星言腦子裡嗡了一下,以為自己還沒醒透。
「你叫我什麼?」她捏住被角,指節泛白。
養父沈擎蒼提過她母親,但從沒提過她父親。
她一直以為那個人要麼早就不在了,要麼就是母親不願再提。
現在忽然冒出個男人,用那種又深又沉的眼神看她,還喊她「女兒」,她只覺得荒謬,更覺得不對勁。
哪個做父親的,會讓人五花大綁把自己女兒扔在一間沒窗的屋子裡?
她眼神冷下來,聲音雖虛,卻咬著字一個一個說清楚。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南宮止水看著她,沒立刻接話。
那張臉和他記憶里年輕女人的臉疊在一起,像又不像。
他忽然有點恍惚,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叫沈星言對嗎?我是你爸。」
沈星言瞳孔一縮:「不可能。」三個字砸出來,乾脆利落。
南宮止水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要笑又沒笑。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沈星言只覺得沉。
過了好一會兒,他長長嘆了口氣,肩膀跟著往下塌了塌。
「你不信,正常。」他低聲說,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我找了你很久,久到快忘了你媽長什麼樣。」
他頓了一下才把視線移回來,眼底那層模糊的東西散了,底下的眼神扎人。
沈星言心跳越來越快,聲音還撐得住:「你說你是我爸,那我媽叫什麼?」
南宮止水沒急著答。他垂下眼,從內袋摸出一張泛黃的相紙,遞到她面前。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婉,笑得淺淡,穿了條舊式碎花裙子,背景是模糊的田野。
沈星言接過來,指尖碰到相紙邊緣,手停了停。
相紙很薄,邊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反覆捏過很多次。
養父沈擎蒼提過很多次她媽媽,但她一次也沒見過,連張照片都沒見過。
現在捏著這張相紙,那雙眼睛,嘴角上揚的弧度……她心裡動了一下,差不多能確定,這就是她母親。
她抬頭看向南宮止水,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如果他真是她爸,養父怎麼從來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