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南宮明鏡出院的日子。
夜家那邊,吃完早餐後,夜暖冬就趴在沙發上往樓梯口看了好幾回,每隔兩分鐘就問一句「媽媽好了沒」「爸爸怎麼還不下來」。
夜煦春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客廳看書,神色淡淡的,偶爾抬頭往樓梯口掃一眼。
夜覺夏靠在沙發另一頭,單手刷著學習機,看到夜暖冬趴沙發的背影嗤了一聲:「你急什麼,又不是去遊樂園。」
夜懷秋坐在小茶几旁邊畫畫,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畫紙上已經勾出一個輪廓,像是一棟房子旁邊站了幾個人。
聽見夜覺夏說話,他抬頭笑了一下:「二哥,冬冬是高興。」
夜暖冬頭也不回:「對,我就是高興,今天接師公回家!」
沈安寧一下樓就被四個小傢伙齊刷刷盯著,夜暖冬第一個跳起來:「媽媽,我們也要去接師公,你昨天答應我們的。」
沈安寧看了夜臨淵一眼,夜臨淵正在扣外套扣子,對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意思是「你自己答應的你自己處理」。
沈安寧乾脆一揮手:「走,都上車。」
夜暖冬第一個躥了出去,夜煦春不緊不慢地把書合上放回書架,才起身往外走,路過夜懷秋身邊時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畫,沒說話,但腳步慢了一拍。
夜懷秋把畫紙小心捲起來拿在手裡,跟上哥哥們。
夜覺夏把學習機往兜里一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回頭催了一句:「快點快點,磨蹭什麼呢。」
夜臨淵跟在最後,低頭跟沈安寧說了句「你還真把他們全帶上」,語氣裡帶著笑,沈安寧回他「那不然呢,你捨得丟下哪個」,
夜臨淵想了想,還真沒接上話。
沈家那邊同樣熱鬧,沈可心抱著容姝的胳膊一個勁地問:「外婆外婆,我也要去接那位爺爺,大姑姑說那是她爸爸。」
容姝被她晃得沒辦法,一邊給她穿外套一邊念叨:「去去去,你大姑姑的爸爸就是你爺爺,去接他是應該的。」
沈可心這才鬆開手,乖乖站著讓容姝把外套拉鏈拉上,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新運動鞋,彎下腰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緊緊的才放心。
兩輛車在沈家老宅匯合,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往醫院去。
傅寒聲提前過去辦了出院手續,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他們。
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和孩子們的說話聲,他往前走迎了兩步。
最先衝上來的是夜暖冬,仰著臉喊:「大姨夫,我們來接師公了!」
傅寒聲彎下腰,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腦袋,直起身,沈星言已經走上來,她穿著一件白色大衣,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嘴角還有些發白。
「寒聲,」沈星言在他面前站定,「我爸收拾好了?」
傅寒聲點頭,順手接過她手裡的包,「收拾好了,就等你們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幾分:「胃還疼不疼?」
沈星言搖頭:「不疼了,走吧。」
傅寒聲這才側身推開病房門,沖後面一大家子人招了招手:「進來吧,他等了好一會兒了。」
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病房裡暖氣開得足,南宮明鏡已經收拾好自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上穿了沈星言提前送過來的大衣。
窗外冬日的陽光隔著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膝蓋上,暖融融的。
他氣色比剛住院那會兒好了太多,眉眼間的疲態褪了大半,看著也就四十出頭的樣子,只是頭髮依舊大半雪白,平白添了幾分蒼老感。
看見一大家子人湧進來,南宮明鏡愣了好一會兒,慢慢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沈星言往前走了兩步,笑著開口:「爸,我們接你回家。」
「你叫我什麼?」南宮明鏡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睛直直望著沈星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這麼多年,他藏了太多愧疚,早做好了不被原諒的準備,從來沒想過,還能從她嘴裡聽到這聲稱呼。
沈星言看著他泛紅的眼尾,鼻尖一酸,又往前走了幾步。
「我說,爸,我們接你回家。」她說完側過身,把身後站著的一家人讓出來給他看。
容姝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沈擎蒼拍了拍南宮洛音的肩膀。南宮洛音上前半步,嘴唇顫了顫:「明鏡,我們回家。」
南宮明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個刻在他腦子裡二十多年的輪廓。
她還是那樣,眉眼溫柔,只是眼角添了細紋,鬢邊也隱約見了白。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心裡的堤壩徹底塌了,那些藏了太久的想念、愧疚、後悔,一股腦全堵在胸口。
「音兒,我……我對不起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南宮洛音搖了搖頭,眼眶已經紅了,卻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替他理了理大衣領口:「別說那些,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好。」
南宮明鏡伸手握住了她還沒收回去的手腕,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除了「音兒」什麼也沒說出來,就那麼握著,把二十多年的空全攥在掌心裡。
南宮洛音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嘴唇抿了一下,沒有掙開。
旁邊的人都沒出聲。
容姝悄悄別開了眼,沈擎蒼抬手掩了一下嘴,連沈星言都安靜了一瞬,把目光落在地板上。
過了好幾秒,南宮明鏡才鬆開手,偏頭抹了一把臉。
眼角的淚還沒來得及擦乾淨,褲腿就被什麼扯了一下。
低頭一看,夜懷秋仰著臉舉著一張畫紙:「師公,別哭,你看,我給你畫了畫。」
畫紙邊角微微卷著,幾筆乾淨的線條落在紙上,一棟房子、一棵樹、天上一輪太陽,角落裡站著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歡迎師公回家。」
構圖隨意,筆觸卻利落得不像四五歲孩子畫出來的。
夜懷秋把畫紙往他手裡遞,聲音軟軟的:「我早上剛畫的,畫了好久。」南宮明鏡低頭看著那張畫,手指抖了一下才接過來:「畫得真好,我們秋秋真棒。」
「外公。」
一道細細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南宮洛寧從沈星言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條疊得齊整的深灰色圍巾,踮起腳遞過去。
「我自己織的,可能不太好看,但是很暖和。」
南宮明鏡低下頭,看著脖子上那條針腳鬆緊不一的圍巾,又看了一眼面前仰著臉的小姑娘。
「你……叫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