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柏舟站在瀾庭酒店頂層套房的窗前,手裡那杯酒端了很久。
窗外是京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鋪開成一片星河,他一眼都沒看進去。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好幾遍,他才走過去拿起來。
那頭的聲音很急:「我們剛到倉庫門口,就看見警察把人押走了。我們……晚了一步。」
陸柏舟手一緊,酒晃出來,濺在西褲上,洇出一大片。他沒管,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擱,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叮的一聲,在套房裡格外響。
「怎麼回事?」他聲音冷下來,「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那頭沒聲了。
陸柏舟幾乎能想到那邊的人杵在原地,看著警車裡的綁匪不敢動。他牙關咬著,呼吸都壓著。
「說話。」
「倉庫周圍全是警察,根本擠不進去……」那邊的聲音發顫,「硬碰硬,我們也跑不掉。」
「廢物。」
陸柏舟掛了電話。
手機攥在掌心裡,燙得掌心發麻,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沒鬆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指節泛白,屏幕上留著一層汗印。他鬆了鬆手指,手機差點滑下去,又被他一把握住。胸口那團火堵著,燒得他嗓子眼發乾,偏偏發作不出來。
顧庭舟動作太快。他早算到自己要滅口,順著線索端了窩點,連擦尾巴的機會都沒留。
一步慢,步步慢。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把酒柜上的水晶擺件掃了下去。
「哐當」一聲,碎片濺了一地。
一塊碎片划過他手背,割開一道口子,血珠冒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生下來就是棋子。
從小到大,所有事都是父親安排,連妹妹都攥在父親手裡當籌碼。
父親的話還在耳邊——這事辦不成,別說救妹妹,他自己都得栽進去。
他走到洗手台邊,擰開冷水,涼水撲在臉上,才勉強壓住那點慌。
鏡子裡的人眼底全是紅血絲,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襯衫領口,洇開一個深色的點。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
他擦了把臉,回房,從床頭櫃最裡面翻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三歲的妹妹扎著羊角辮,蹲在院子裡,舉著半塊麵包沖他笑。麵包屑沾在嘴角,她也不管,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天陽光好,她把麵包舉到他嘴邊,說「哥哥先吃」。他沒吃,她就一直舉著,舉到胳膊酸了也不肯放。最後他咬了一小口,她樂得直拍手,麵包渣掉了一身。
他指尖在照片上妹妹的臉上蹭了蹭,眼眶慢慢熱了。
這輩子他就一個念想,把妹妹從父親手裡救出來。
只要妹妹能好好活著,他這個棋子爛在這兒也沒什麼,他早認了。
可妹妹不一樣。
妹妹不該跟他一樣爛在這個泥潭裡。
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著「那個男人」四個字。他盯了兩秒,接起來。
「事情解決了?」父親的聲音聽不出溫度。
「沒有。人落到警察手裡了。」陸柏舟喉嚨發緊,「對不起。」
那頭靜了幾秒,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沒用的東西。」一聲冷嗤,輕得像在笑,「看來我這段時間對你們兄妹倆太好了。」
陸柏舟趕緊接話:「我會想辦法補救,不會留下破綻。您再給我一周。」
「補救?」父親語氣里滿是不屑,「怎麼補救?陸柏舟,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妹妹?」
「我沒有。」陸柏舟閉了閉眼,「給我一周,我會想辦法綁了顧南喬。」
「一周?」那頭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這個數字,「太久了。」
電話那頭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響,腳步聲一點點壓過來,像踩在陸柏舟的心尖上。
「三天後,我要看到顧南喬。」父親說,「要麼你把人帶過來,要麼我把你妹妹的屍體送過去。你自己選。」
「爸......」
電話掛斷,聽筒里只剩忙音。
陸柏舟手死死收緊,指縫裡還滲著方才被玻璃劃破的血,順著手腕滑進袖口,洇開一小片暗跡。他站在原地沒動,手機貼在耳邊貼了好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才慢慢垂下手。
他靠著牆滑坐在地,手裡還捏著那張皺巴巴的舊照片。照片上妹妹笑得正歡,可他看著看著,心裡那點暖就一點點涼下去了。
窗外京市的夜景亮得晃眼。那麼多燈,沒一盞是他的。
從他生下來那天起,路就沒自己選過。
到了今天,連妹妹的命都捏在別人手裡。
喉間泛上來一股腥甜,他攥緊照片,指腹把紙面揉出一道深痕。
三天。要麼顧南喬,要么妹妹的屍體。
哪裡有的選。
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澀。他笑自己居然還指望過,指望那個男人能念一點骨肉親情。
可那人連親骨肉都能拿來當籌碼,說扔就扔。
他慢慢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肩膀抖得厲害,沒有聲音,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小時候被關在地下室里那樣,連哭都不敢出聲。
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眼底最後那點猶豫沉了下去。他蹭掉照片上沾到的血點,把照片放回床頭櫃最裡面,壓在那疊舊衣服底下。
底下是妹妹去年給他織的圍巾。針腳歪歪扭扭,顏色也土,他沒戴過,一直收著。
他每年只能見妹妹一面。見面的前提,是他聽話。
他站起身,把皺掉的襯衫理了理,對著鏡子擦掉手背上的血,扯了塊紗布隨便纏上。
纏完,他在床邊坐下,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槍躺在絨布上,擦得發亮。他拿起來,拉開保險,合上,又拉開。第三次的時候,他停了手,把槍別進後腰。
既然沒得選,那就只能走下去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圖片。
妹妹被麻繩綁著,嘴裡塞著布,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
他瞳孔猛地一縮,指腹狠狠按在屏幕上。
喉嚨里擠出一個音,沒成字。剛壓下去的那點慌又翻上來,順著血管爬滿四肢,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他盯著妹妹那雙受驚的眼睛,喉結滾了又滾,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緊接著又跳出一條信息,只有兩個字:【三天。】
陸柏舟捏著手機,咬緊牙關,把手機塞進兜里,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走。
電梯門開,他走出去,迎面撞上酒店的服務生。
服務生嚇了一跳,連忙側身讓開。
他像沒看見,徑直往停車場走。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三天。
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