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公公的哭啼和怨聲載道,字字好似帶著尖刺的彎刀,能生生在周煜身上割下肉來。
這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四周的光線全來源於篝火。
有一塊空地,是專門給御膳房的廚子處理這次獵來的炙肉,供眾人品嘗,架子上的肉還不曾徹底烤熟,但已經開始滴油了,香味勾的人犯饞。
可這會兒,誰還惦記吃啊。
周煜還想再說什麼,可一對上端漠皇難看的臉色,哪裡敢出聲,熹貴妃是寵妃,平時仗著恩寵,也能耍耍小性子,就當怡情了,可這會兒,她也得看端漠皇臉色。
端漠皇遲遲沒發話,氣氛冷到能結冰,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氣。
皇后袖子裡的手都在抖。
她從來沒想過,周璟竟然將這件事瞞著她,還這麼多年。
難怪。
難怪喜公公被撥去東宮時,周璟只讓他當東宮的掌事,什麼都要管,給予重用,卻從不讓他伺候起居,她原先一直以為,周璟是不習慣身邊多個人。
還是這回從邊境回來,受了傷,身邊只有蒙時和寂七,人手不夠,喜公公這才能貼身跟隨。
這還只是喜公公看見的事,那還有沒看見的呢?
皇后的心都揪起來了。
她甚至在想,兒子是不是一直都在受周煜的剝削?
喜公公道:「老奴心不糊塗,東宮的帳冊和開支,是老奴管著的,殿下不讓二皇子寫欠條。何時取的,取了多少。老奴都私下一筆帳一筆帳細細的記著。那帳冊,就在東宮老奴屋裡的柜子里藏著。」
至於周煜拿著錢怎麼用了,只要去查。查每次東宮這邊支取銀子的那幾日,周煜的花銷可能和二皇子府明面開支的帳面一致,定能查個明白。
皇后猛然站起身子。毫不猶豫的朝端漠皇跪下。
「臣妾無能,娘家倒後,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是皇上仁慈,念著夫妻情分堅決不廢后。」
慕梓寒失態的瞳孔一縮。
她沒想到皇后竟然提到了榮德侯府。
這可是禁忌。
也不怪她如此,便是那些見過風浪的貴人,也紛紛變了臉色。
小姑娘忍不住的去看端漠皇的神情,可惜,帝王的心思哪有那麼好猜?
「臣妾就這麼一雙兒女,所有人都說邵陽刁蠻,可她是臣妾生的,她什麼性情,臣妾如何不知?當初臣妾被世人不容,一人一口吐沫星子都能將臣妾淹沒了。」
「邵陽那時才多大,可臣妾……」
皇后抬眸,對上端漠皇冷若冰霜的臉。
她比誰都知道,端漠皇最不喜人提及榮德侯府。
也比誰都清楚,如何激怒這個人。
更清楚,如何讓他對自己心生愧疚。
「那時剛生下小璟,身體虛弱,又得知親人離世,渾渾噩噩,倒靠她一個女娃娃四處奔波,生怕臣妾哭了,病了,倒下了,撐不住也跟著去了,她剛出生的弟弟,遭苛待了。」
端漠皇冷意退了三分,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眼裡閃過沉重。
「行了,提這些做什麼?」
皇后卻沒停。
「臣妾是個命好的,小璟大了,出息了,頂天立地,輪到他護著邵陽這個姐姐了,臣妾也能挺直腰杆,享做母親的福了。」
「小璟是皇上您同各大臣悉心培養的,他有今日,並不是臣妾的功勞。」
「他從小身上負擔重,臣妾看在眼裡,卻只能偷偷心疼。他身為儲君,自然要對的起身份,這孩子從不是在蜜罐里長大的。」
「二皇子就不同了。」
「得太后喜愛不說,又有熹貴妃這個生母。」
「熹貴妃方才也說了,生怕給的不夠自幼讓他穿最好的,吃最好的,人各有命,臣妾從未眼紅,熹貴妃手裡有錢,身上的珠寶首飾變著花樣,從不重複佩戴,一是皇上疼愛,二是娘家給的底氣。」
她語氣漸冷。
「臣妾的私房都存著,還沒交到這一雙兒女手上。小璟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除了太子的每月例銀,其餘的可都是他憑著本事,在六部輪流當值,又多次離開京城,剿匪,處置貪官,活捉倭寇,生擒海盜,憑著真本事,出生入死辦好差事,皇上您賞的。」
「小璟節儉,從不鋪張。」
「他為人敦厚,謙讓守禮,都說吃虧是福,臣妾有時也願意睜隻眼閉隻眼。臣妾只是不明白,二皇子府已經窮的歇不開鍋了。非要扒著他不放?」
周璟:……
他的心是黑的啊。
每次剿匪,抄家貪官污吏,活捉倭寇,生擒海盜出來的銀子,周璟都會坦蕩的昧些下來。
然後錢生錢,錢生錢……
說話的是一國之母。
除了皇帝,在場沒有人能阻止她閉嘴。
「還請皇上徹查此事,若是冤枉二皇子,臣妾絕無二話,親自給他賠罪。」
「求您看在小璟喊了您這麼多年父皇和如今病殃殃的情分上,給他一個交代。」
「咳咳。」
周璟一手壓在席位桌子上,撐著站起搖搖欲墜的身子。
慕梓寒連忙站起來扶他。
別人走的一步,他要分成兩步走,山上的夜風還是涼的,男人身上披著厚實的披風,很重,導致他走路異常艱難,背脊都彎了三分。雖說也有人扶著,可也讓看的人提心弔膽。
但其實,慕梓寒並沒有使太多勁兒。
終於,他來到跪著的皇后身側。
「母后,您快起來。」
皇后不為所動。
端漠皇眯了眯眼,雙手壓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往前傾。壓迫感滿滿。
「太子,這件事你怎麼看?」
周璟聞言,撫開慕梓寒的手,跪了下去蒼白的唇動了動:「兒臣自願的,咳咳,並非二皇弟所迫……」
「行了!你站起來,你身子虛。」
周璟卻已經跪到地上。
之前,鬧了這麼久,端漠皇都像是個冷漠的看客,也只有皇后跪下說的那些話,他才有了些許情緒波動,而這時,端漠皇胸口起伏,明顯惱了:「慕氏,你為何不攔住他!」
他捨不得對周璟發脾氣,畢竟這件事從頭到尾周璟都是受害者。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念著一家子的骨肉兄弟。
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會委屈自己,去滿足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