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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瀾坐在桌前，面前鋪著一張空白摺子，手裡拿著一支筆。
明煜看她不睡，也在旁邊湊熱鬧，「娘，你要寫奏疏啊？」
楚瀾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我在想呢。」
她把手中的筆放下，站起身，拉著明煜到榻上坐了，跟她說：「娘今天想了很多事，想法也有了一些變化。」
明煜問她：「想什麼了？有什麼變化？」
楚瀾就把她關於婚姻、關於女人不易的想法都跟她說了說，「以前總覺得你還小，就不想說這些事來煩你，但是你今年也16歲了，要不是你爹的事，你就該議親訂親了。這些事情你總得知道的。」
明煜說：「我知道啊。」
「你知道？」
「娘，我又不傻，我有眼睛，會看的。我不是經常出去玩嘛，見得還不少呢。今天在街上，我還看到了一個婦人，她看起來十分窮苦，辛苦幹活養家，攢幾個銅板都被她丈夫搶走，她丈夫還打她的女兒，把小姑娘的腿都打斷了。」
楚瀾義憤填膺，「真是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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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呢！我絆他一跤，他還罵我一句。」
楚瀾問她：「你生氣了嗎？」
明煜搖頭，「我犯不著生氣呀。不過是個螻蟻罷了，我讓青戈把他送衙門去了，打了他二十個嘴巴和五十板子，牙打掉腿打折。」
楚瀾把女兒摟在懷裡，夸道：「這就對了。你是什麼身份？不用和那些人費口舌，讓人收拾他就是了。」
明煜喊來靈雀，「你去跟江戎說一聲，讓他明日再去看看那個婦人和她的女兒。我想知道她是怎麼對待那個賭鬼的。」
「是。」
靈雀答應著就出去了。
楚瀾繼續剛才的話題，「我之前是想著給你尋摸一個好婆家，希望你以後順順利利安安穩穩的，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但是我今天突然覺得，好像人生也不一定就非得這麼過。你覺得呢？」
明煜看了看楚瀾，反問她，「娘你之前一直想著讓我嫁人嗎？」
「啊。我之前是這麼想的。你呢？你怎麼想的？」
明煜語氣隨意，「我還以為你讓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隨便玩呢。」
楚瀾一愣，「你是這麼想的？」
「嗯。我想著娘你那麼疼我，肯定只是想讓我高興。我高興嫁人就嫁人，不高興嫁就不嫁。就算我之前想嫁，已經找好了人家訂了親走了禮，第二天就要坐花轎了，但是我突然又改了主意不想嫁了，你也能同意我不嫁的。
或者我之前不想嫁，突然想嫁了，搶個男人回家拜堂成親，你也會答應的。」
這話聽起來太嬌縱任性不講理了，但楚瀾卻很高興，高興的直接笑出了聲。為女兒心性灑脫高興，也為女兒對她的信任高興。
她對孩子的愛，孩子是感受到了。
但她還是說道：「頭一天才改主意有點來不及了，你至少要提前幾天。我得跟人家協商，把親事退了，說不定還得補償人家。不然你以為人家就樂意退啊？要是碰上個認死理的，再告到官府去，咱們恐怕要挨板子了。但是不怕，讓你外公去替咱們挨打。」
說到這兒，娘倆就笑成一團了。
廣寧侯簡直就是萬能背鍋俠。
楚瀾又說：「搶人也得注意點，別搶那有婦之夫。」
明煜高興的倒在榻上，「看吧，我就知道娘你什麼都會聽我的。」
「我是你娘，不聽你的聽誰的呀？」
楚瀾看女兒這麼想得開，心情也更放鬆了。她回到桌邊，提筆就開始寫摺子，明煜跟過去一看，好嘛，她在模仿傅禮的筆跡。
「這是我爹的臨終遺本啊？」
楚瀾笑得手一抖，一張摺子寫廢了。
她把紙折起來放在一邊，重新鋪了張紙來寫，「按道理，你爹臨終是要上一本的。但是呢，他死得太突然了，沒來得及，我作為他的妻子，夫妻一體，就替他上一本吧。」
這回，楚瀾沒再用傅禮的筆跡了。
傅禮的死是意外，她這會要是拿出什麼臨終遺本來，那就招笑了。
楚瀾先問候陛下聖安，又說她的丈夫因意外去世，不能再為陛下盡忠了，她為此感到悲痛難當。
然，【幸賴陛下天恩浩蕩，先夫生前蒙恩受封縣公之爵，榮寵至今。先夫在世之時，素來鍾愛獨女。臣婦屢次勸其納娶側室，以延子嗣，皆被先夫嚴詞回絕。其常言有此一女便已足矣，別無他求，並留下遺言：身後所有家產、爵位，盡數交由愛女承襲。
家中田宅財物，先夫生前早已一一妥為安排，分撥已定。唯縣公爵位承襲一事，乃朝廷典制，不敢擅專。今特具疏啟奏，懇請陛下垂憐體恤，恩准先夫之女承繼爵位。
臣婦愚陋，冒昧上言，惶恐待命，伏候聖裁。】
落款是楚瀾自己的名字。
寫完，她看了一遍，又拿了個摺子謄抄了一遍，就鋪在桌上晾著。
第二日早上，她把摺子交給楚潤，楚潤又交給鄭鶴言，鄭鶴言又轉給了榮國公。
榮國公看著摺子，十分無語，「她自己來找我又怎麼了呢？真是越大越迂腐了。」
鄭鶴言笑道：「她大概是不知道您何時有空，怕打攪您吧。還請父親代她交給陛下吧。」
榮國公擺擺手把兒子趕走，當即就帶著摺子進了宮，皇帝看罷，沉默了一會，問道：「她何時進京的？」
「前天剛到。」
「你見到她了？」
「沒有見到本人。倒是見到了她的女兒。」
「長得像傅禮？」
榮國公低著頭，「臣不記得傅禮長什麼樣了。」
皇帝：「……」
人在無語的時候會笑。
皇帝就笑了一下，「這麼多年過去了，朕還能把她怎麼著不成？想多了！」
他又看了看摺子，「朕還以為她會模仿傅禮的筆跡來糊弄朕呢！」
榮國公心道，如果你想的話，她大概也不是不能糊弄一下。
皇帝又說：「明日早朝後，你讓她和她的女兒進宮一趟吧。女兒襲爵，這事前無古人，朕也不能草率決定，先看看人再說。」
「是。」榮國公應了一聲，心道，見了人這事就准了。就那小孩，沒人不喜歡的，就不忍心讓她不高興。
鬼使神差，他說了一句，「那孩子才16。」
皇帝臉都黑了，「退下！」
「是。」
榮國公灰溜溜的退走了，出門摸了下腦門，自己對自己表示了無語。他怎麼變成了一個多嘴的人呢？
皇帝氣得扔了好幾支筆，自己在那兒碎碎念，「一個個的，都當朕是什麼人了？朕要是想強取豪奪，她能躲得了？還有鄭睿那個老匹夫，他提醒什麼呢？害怕朕打她女兒的主意嗎？」
這要是個尋常姑娘，他還真有可能打。但她是楚瀾的女兒，在他這兒就是個後輩，他還不會打一個後輩的主意。
內侍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安靜的就跟不存在一樣。
這些年，陛下一直關注南邊的情況，對於傅禮和楚二小姐之間的恩怨糾葛還是清楚的。他不止一次慶幸當初沒強求楚二進宮，她要是用對付傅禮的手段來對付他，那他們倆就不只是怨偶這麼簡單了。
這會又鬧什麼呢？
榮國公回到家，讓人喊楚瀾來見他。
楚瀾直接去了她的書房，「鄭伯父，好久不見吶。」
榮國公覺得牙疼，「你別說話，趕緊坐下。」
「怎麼了嘛！」
「我看見你給我整這些禮節就彆扭。」
楚瀾：「……說的好像我是個不懂禮的人。」
榮國公不跟她耍貧，直接說正事：「陛下讓你帶著孩子明天早朝後進宮去見他。」
「煜兒也要去？」
「你想讓她襲爵，總要讓她去見見的。」榮國公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會先讓我們旁敲側擊地在陛下那兒給你先墊一些話，等到時機差不多了，你再提這個事呢，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上表了。」
楚瀾說：「我原來確實是打算慢慢來的。後來改主意了。我決定要活得灑脫點，不再瞻前顧後了，以後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現在是個寡婦，世俗的規矩，我就一概不理會了。」
榮國公：「……世俗好像對寡婦要求更多？」
「我又不在乎。」
榮國公：「……你既然不在乎，那跟你是不是寡婦又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啊。我要不是寡婦，我做什麼事還得跟我丈夫商量，現在我不需要商量了。」
「那你以後要跟煜兒商量一下的。你雖然沒丈夫了，但你有女兒。」
楚瀾「嘿」了一聲，「您猜怎麼著？我們煜兒比我還灑脫呢！」
榮國公：「……」
所以你們母女天下無敵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