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裡人不是很多。
雖然物資不是很豐富,但大家購買力更有限。倒是達成了一種平衡。
明煜和祝平安走進去,有個售貨員問她們:「同志,要點什麼?」
「什麼都不要,就看看。」明煜嘴快搶答,有話直說,一點不知道委婉。
售貨員笑了笑,坐了回去,沒再說話。
祝平安看了看售貨員的臉色,發現她還算平和,心裡鬆了口氣。她們這是遇上好的售貨員了。要是遇上個脾氣不好的,當面就能陰陽怪氣地說你兩句。
明煜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和看法,她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姿態閒適又放鬆。
雖然現在都說「貧下中農光榮」,但現實卻是幹什麼都要錢、要票,光榮的貧下中農什麼都買不起,依舊會被很多人明里暗裡歧視。
除了政治上光榮,其他方面,貧下中農依舊窘迫無比。政治上處在「高位」,實際上依舊處在社會最底層。
雖然這幾年形勢混亂,很多原本生活優越的人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危機,但這些危機大都是臨時的,過了這幾年,人家又翻身了。
農民,只有農民,始終處於底層,從來就沒翻過身。
貧下中農的文化水平、認知水平,都決定了他們並不太會拉大旗作虎皮,不知道這個光榮的身份如果用好了,能給自己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但明煜知道啊。
她現在就是一名光榮的貧農,在這個時代,幾乎就相當於擁有了丹書鐵券、免死金牌。只要她不殺人放火、不損害公共利益,這個時代對她是非常友好的。
她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翁,走到哪兒都是她自己的家。
供銷社也是。
受明煜感染,祝平安也很快就放鬆了緊繃的情緒,跟著她一起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有位在她們之前進來的男同志,跟那位售貨員說,「我剛才說看看,不買,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售貨員坐在那兒,手裡織著毛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還因為同樣的事生兩回氣啊?你一個人就差點氣死我了,我要是再生一回氣,我還能活嗎?我們在這兒上班,一天從早忙到晚,還要應付你這種只看不買的,你還好意思問我,我看你就是來找茬的。」
男同志:「……新社會人人平等,你還區別對待呢!」
明煜扭頭看了他一眼,這人雖然在理論,但是語氣平和,淡定得很。
售貨員終於抬頭瞥了他一眼,又看見明煜往這兒瞧,就跟她說了一句,「我說他呢,沒說你。你看吧。」
明煜笑著點了點頭,接著看貨去了。
售貨員又跟男同志說:「你還好意思跟人家比,你看看人家態度多好,你再看看你!」
男同志:「……」
他覺得他的態度比那個小姑娘謙卑多了!
那孩子是理直氣壯的看,他從一進門就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呢!
售貨員又懟他:「你有這個工夫,就下地幹活去,多掙幾個工分不好嗎?非得來我們這兒消磨時間,我看你就是偷懶!像你這樣的懶漢我見多了。」
男同志表示:「我是工人。」
售貨員反應很快,「那你曠工!你哪個單位的?」
男同志啞口無言。
他悄默聲的遠離了售貨員,往明煜和祝平安這邊湊了湊,明煜也不給他好臉,直接對他翻了個白眼,自己受到了冷待就想拖她下水,可惡!
「嘿!你這個小同志,我也沒招惹你啊。」
明煜說:「你剛才沒攀扯我嗎?」
男同志:「……我那不是,那啥……」
「那啥呀?說不出來了吧?我看你也不像個好人!我一個社員,平時辛苦勞作,掙點工分,連肚子都填不飽,哪來的錢票買東西?我們農民哪來的錢票?沒有錢票我們就不能來供銷社看看了嗎?
有本事你讓供銷社明明白白的在大門口掛牌子:禁止貧下中農進入。你只要掛上,我就不來了!」
「那不能夠!絕對不能夠!」
祝平安拉了拉她,「算了,人家是工人。咱是農民,咱惹不起。」
「別別別,別這麼說。同志,工人農民是一家的。」
「喲!」祝平安大驚小怪,「可不敢!」
男同志:「……」
他們這兒鬥嘴的工夫,又有兩個人進來了。
其中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同志走在最前面,一進來就伸出了手,身體前傾,做出了握手的準備工作,「林書記,您來了。」
售貨員臉色微變,放下織了一半的毛衣站了起來,先前這位男同志她不認識,新來的這位她知道啊,這是他們前進公社的一把手,公社書記杜一民同志。
「杜書記,你好!」被稱為林書記的男同志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我剛到咱們安平縣,還不熟悉情況,就想著下來走走、看看。」
「那我帶您下去看看?秋收剛完,這幾天正好是個空。再過幾天,大家就要開始修渠挖溝,又要忙起來了。」
林書記搖搖頭,笑著說道:「你在公社是個名人,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你不能跟著我,我自己下去吧。」
杜書記還沒來得及回答,明煜就湊過來了,問他:「你是什麼書記?哪兒的書記?」
祝平安死拉硬拽都沒能拉住自己的女兒,只好跟過來幫著打圓場,「孩子小。多擔待。」
林書記想說,剛才她懟我的時候可看不出來。
但是他看了看明煜,這話也沒好意思說出口。確實是他攀扯了人家,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叫林和平,是上級派到咱們安平縣來主持工作的,是縣裡的書記。」
杜書記在旁邊補充,「縣委書記。」
明煜「哦~」了一聲,感慨道:「好大的官哦!」
大家:「……」
你好敷衍哦!
售貨員看了祝平安一眼,跟她打眉眼官司,你家孩子膽子真大。太愣了!
林和平說了一句,「可不敢稱官。我們就是為人民服務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看了售貨員一眼。
售貨員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立刻道歉,「林書記,對不起,是我錯了。我的工作態度不夠端正,以後我一定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再也不像之前那樣了。」
林和平輕輕點頭,倒也沒批評他,畢竟哪兒的售貨員都這樣,這位也就顯不出來了。「我就是好奇,你為什麼對我和對她兩個態度?」
售貨員:「……」
這話問的。誰對你們倆都得是兩個態度。
人家小姑娘多可愛,再看看你……
話雖然沒說,但林和平「聽」明白了。他抿了抿嘴,沒再繼續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