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看著慕容輔。
父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慈愛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他摔倒了,父親也是這樣看他的。
陳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慕容輔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帶著點顫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他的聲音啞了,說到最後兩個字時,還帶著不可置信。
慕容旭站在旁邊,看了陳玄一眼,又看了慕容輔一眼,深吸一口氣,開了口。
他從陳玄被趕出慕容家那天說起,最後說到陳玄從一具陌生身體裡重新睜開眼。
他一口氣說完,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遮遮掩掩。
密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石壁間迴蕩。
慕容輔聽完,他慢慢鬆開陳玄的肩膀,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石壁上。
他捂著臉,老淚縱橫,從指縫裡淌下來。
「所以是我們害了你……是我們害了你……」他反覆說著這一句,聲音碎得不成調,「才讓你被人害死……」
陳玄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中年男人。
他本來是有恨的。
被趕出家門的時候,他恨過。
被害吃了藥,急火攻心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恨過。
可此刻看著慕容輔這張臉,那些恨意慢慢的消散了,沒了。
從小父親和爺爺真的很疼他。
「慕容輔,看你那模樣也是真心疼陳玄,那你當初為什麼會允許周琴那麼做?」
慕容玄在旁邊忍不住好奇問出了聲。
慕容輔抹了一把臉,眼淚還在往下掉,可聲音穩了些。
「是因為,我……我對不起周琴,我……其實早就知道陳玄不是我親生的。
父親臨死前告訴我的。
他說讓我不許去找親生孩子,說等時機成熟,到時候自然會明白。」
他頓了頓,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那時候周琴發瘋一樣要趕走陳玄,我沒阻攔。
我想著,讓她發泄完,我再去勸一下就行了。
哪知道……哪知道……」他斷斷續續內疚的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抖。
陳玄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慕容輔整個人僵住,隨即哭得更凶了。
陳玄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平靜,「不是的,沒事的,這就是我的命。
我不死,陛下也不能回來。
更何況現在也挺好的,我還活著,不是嗎。」
他拍了拍慕容輔的後背安慰他。
就在這時,密室的台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琴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推開擋在面前的慕容旭,直直闖到陳玄面前。
她一把推開陳玄,上下打量他的臉,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居然是陳玄?怎麼會……你怎麼會是陳玄?」
周琴見他們幾人一直不上來不放心就偷偷下來了,沒想到聽到了這一切,其實剛剛她就猜到了些可是她不敢信。
隨後想起了方才慕容旭說的那句話,猛地扭頭看嚮慕容旭。
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猙獰,聲音都拔高了。
「慕容旭,所以你要娶的是陳玄?我不,不同意!你要是娶他,我就撞死在這慕容家的祠堂里!」
她說完,眼淚也下來了,轉過頭,對著慕容輔就是一頓嘶吼,
「我嫁給你們慕容家,你們為了什麼狗屁榮華富貴把我兒子調換,這是你們慕容家欠我的!欠我的……」
陳玄張了張嘴,剛想開口讓她放心,他不可能嫁給慕容旭。
話還沒出口,慕容曦禾先開口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著周琴,聲音清冷。
「周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我跟慕容老太爺說換子之事時,你是親自同意的。
怎麼現在成了慕容家欠你的?」
周琴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她盯著慕容曦禾,嚇得連哭都忘記了。
「當初我可是給了你們周家十件寶物。」慕容曦禾繼續說,語氣平靜。
「陳家父母,也是同樣得了寶物才同意換子。
銀貨兩訖的事,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慕容家單方面欠你的?
莫非你們這個世界就喜歡此等行徑?」
此話一出,周琴被當場撕下臉面,難堪的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慕容曦禾那張臉,看著那身宮裝,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的嘴唇抖得厲害,「你……你……你就是那個……突然出現的仙女……」
慕容曦禾沒有否認。
她站在滿室的金光里,緋色宮裝的裙擺垂在腳邊。
「我不是仙女,我只是利用陣法,獲得了穿越時空跟你做交易的人。
你和陳家同意以後,我才去找了當時慕容家的掌權人。」
密室里徹底安靜了。
慕容旭站在周琴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洋蔥一樣被人一層一層剝開。
他看向陳玄。
陳玄站在慕容輔身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兩個人此刻的心思,竟然詭異地重合了。
被親人為了利益拋棄。
二十年前的那場交易里,他們都是被擺上秤的籌碼。
周琴癱在地上,再也沒有臉開口。
族長站在角落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滿室的金銀珠寶,亮的驚人。
富貴迷人眼,一點都沒錯。
慕容玄彎腰靠在盛勢的肩膀上,看戲中,時不時跟盛勢咬幾句舌根。
不過幾秒間,周琴忽然又開了口。
她從地上爬起來,理了理頭髮,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語氣卻變了。
那副樣子,像極了往日裡在慕容家端著主母架子的模樣。
不得不說此女臉皮之厚重而堅不可摧啊。
「陳玄,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對你而言百無一害。
你做了二十年嬌貴少爺,我親生兒子替你過苦日子。
但凡你有點良心,就該離我們遠遠的,離阿旭遠遠的。」
她頓了頓,高抬著下巴,「就當是這麼多年我撫養你的唯一要求。」
慕容旭一聽立刻急了。
他一步跨上前,站到陳玄面前,「不要聽她的,阿玄,我想娶你,我是認真的。
我不求你現在答應,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重新認識我的機會。」
他說得坦蕩,眼神直直地落在陳玄臉上,沒有躲閃。
慕容玄下巴放在盛勢肩頭,看得眼睛發亮。
偏頭對盛勢小聲說:「要是有一把瓜子,我能磕出聲來。」
盛勢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微微上揚,把老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攏進掌心,細細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