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禾回想起哥哥說起盛勢時眼底的光,想起剛才密室外面那個男人靠在輪椅扶手上看哥哥笑的樣子。
她慢慢收回了目光,偏過頭,看向石壁上那些亮的驚人的夜明珠。
「你確實自私。」她開口,聲音淡了些,「但也沒錯。」
曦禾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說,「只是每個人要的不一樣而已。
我當年要了名利地位,要了復仇,要了那口氣。
現在的我,卻也只想要那一個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阿默那張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臉從她腦海里閃過。
她閉了閉眼,轉過身,重新面對盛勢,蹲下身,伸手搭上他的膝蓋。
語氣恢復了醫者般的平靜,「把褲腿捲起來,我看看。」
盛勢照做了。
慕容曦禾的手指按在他膝蓋上,沿著那些變形的骨節慢慢摸過去,指腹壓下去,又鬆開,反覆了幾次。
她的眉頭越擰越緊。
盛勢聰明的回道,「沒關係,一雙腿而已,我能承受。」
「不,要治,我可不希望往後日子,都是哥哥護你。」她抬起頭,看著盛勢,語氣生硬。
慕容曦禾說完直接拔下頭頂的金釵,尖銳的釵尾在盛勢眼前閃了一下。
他根本來不及阻止,曦禾沒有猶豫,往自己左手掌心一划。
血立刻滲出來,沿著掌紋淌成一條紅線。
盛勢眉眼緊蹙,「你要幹什麼。」
慕容曦禾沒停手,又把金釵換到左手,往右手掌心也劃了一道。
兩隻手都淌著血,她抬起來,對著盛勢。
「你的傷是反噬,不容於天地間,無藥可解。」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盛勢聽明白了。
「而我整個人都是不應該存在的。
更別提我的血,從小體弱多病,吃多了上等補藥,一般靈丹或許還沒我的血有用。」
盛勢把輪椅往後推了推,表明拒絕。
可曦禾解釋完,根本不管他的意願。
兩隻帶血的手直接往他膝蓋上覆了上去。
「皇嫂。」她一邊按著,一邊開口,語氣里的看不起越發濃郁,
「我阿兄從小金尊玉貴嬌生慣養長大的,你趕緊好吧。
要不然我阿兄還得像個僕人一樣照顧你,怎可了得。」
盛勢被她這聲「皇嫂」叫得無語。
莫不是皇族通病,明明是一番好意,非得說這些讓人誤解的話。
他還沒來得及回嘴,膝蓋處忽然傳來一陣灼燙。
像有人把燒紅的炭貼在他骨頭上。
盛勢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抓緊了輪椅扶手。
疼,骨頭在響。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重新生長,撐開那些已經變形的關節,一寸一寸地歸位。
慕容曦禾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下去。
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可她兩隻手壓著盛勢的膝蓋,紋絲不動。
「曦禾。」盛勢看著她那張越來越慘白的臉,忍著痛意開口,
「如果我康復的代價是你的話,你哥哥會受不了這個打擊的。」
慕容曦禾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太聰明的晚輩。
「放心吧!我就是休息兩天就行了。」
她語氣坦然,「你還不值得我以命相救。」
盛勢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沒有說謊,才鬆了口氣。
過了約莫十分鐘,曦禾收回雙手。
膝蓋上的灼燙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溫熱,像關節里終於重新有了血在流動。
曦禾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拭掌心的血跡。
「等回去以後,我給你製作藥包,泡藥浴。」她把手絹疊好,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藥浴有洗髓功能,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太弱了,差不多一個星期,就能恢復如初……
不,達到你體質的巔峰狀態,這樣的你才配做哥哥的依靠。」
盛勢看著她,認真點頭,「謝謝你。」
「不用謝,我哥的人,應該的。」曦禾把疊好的手絹收進袖中,抬眼看他,嘴角彎了一下,可那笑沒到眼底,
「但是,如果哪天你背叛了我哥,我可以分分鐘毒死你,讓你就地安息。」
盛勢對上她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好,到時候記得幫我和你哥安葬在一起。」
慕容曦禾聽懂了。
死同穴。
也就是說,他不可能有背叛慕容玄的時候。
她挑了挑眉,沒再開口,只是把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轉身朝密室門口走去。
緋色宮裝的裙擺拂過地面,腳步穩穩噹噹,根本看不出方才剛耗了氣血的樣子。
門開了,慕容曦禾跨上台階。
外面傳來慕容玄的聲音,帶著急切,「曦禾,怎麼樣?」
慕容曦禾腳步沒停,聲音溫軟下來,像換了一張面孔。
「哥哥放心,皇嫂的腿,包在我身上,再結合藥浴,七天後保證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男人。」
慕容玄鬆了口氣,隨即想起什麼似的,鼻尖微微一動,從上到下打量著曦禾。
「你用了什麼辦法,為什麼我聞到了血腥味。」
慕容玄往前逼近一步,手剛抬起來,想去探她的脈。
慕容曦禾先一步開了口,聲音軟綿綿的,「阿默,我頭暈。」
一直等在暗處的阿默「嗖」地閃現出來,攔腰把她一抱,轉身就跑。
曦禾窩在他懷裡,臉靠在他胸口,乖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貓。
慕容玄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一溜煙消失在祠堂拐角,氣得直跺腳。
他扭頭,正好看見盛勢坐在輪椅上,褲腿還卷著。
膝蓋上,兩片淡紅色的掌印清晰可見。
慕容玄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掌印的邊緣。
他不用再問了,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曦禾的血。
他想起曦禾方才那兩隻手都攥著袖口,想起她手裡那方沒來得及藏好的染血手絹。
他站起來,推起盛勢的輪椅,嘴裡忿忿地念了一句,「慕容曦禾,怪不得要我出去。
你等著,回頭我按著你頭也得讓你喝補湯。」
盛勢坐在輪椅上,偏頭看他,忽然抬起下巴,在他嘴角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慕寶,謝謝你。」
慕容玄雙眼瞪圓,裡面的火氣噌地冒上來。
「盛勢,你找死啊!跟我說謝謝。」
盛勢輕笑一聲,往後靠了靠,語氣懶洋洋的。
「是是,老婆說的是,老公的錯。
不過口頭感謝確實不夠誠意,回頭老公一定身體力行,用行動表示對你的謝意。」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掃了一圈,
「畢竟老婆這麼希望我站起來,不就是因為很多動作坐著不方便施行嘛!老公懂。」
慕容玄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然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盛勢,你胡說八道什麼!你丫的——」
瞬間密室里迴蕩著慕容玄罵罵咧咧的聲音,和盛勢低低沉沉的笑聲。
慕容玄嘴上罵著,心裡卻慢慢松下來。
從走進這間密室、看見那幅畫和那排牌位開始,他胸口就像壓著一塊石頭。
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此刻被盛勢這麼葷素不忌地打岔,那塊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挪開了。
他罵著罵著,嘴角差點沒繃住。
慕容玄當然知道盛勢是故意的。
他推著輪椅,往台階方向走,嘴裡還在念。
「回去再跟你算帳。」
盛勢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他,嘴角彎著,眼裡柔情,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