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大約是要死了。
從路小堇質疑他存在的那一刻開始。
無論城主究竟有沒有開啟肅殺陣,他都會死。
不是作為一個人死去。
而是作為一個不被承認的存在死去。
沒錯,影子並不是功法,路小堇的猜測,從始至終都是正確的。
——影子是真實存在的,並且想奪舍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夙夜自己也記不太清了,他似乎丟失了許多記憶,而從回到曲江之後,他就有了一些模糊的不安感,那種不安,在到城主府的那一刻,全化作了實質。
因為影子,再次出現了。
「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很多年。」
「林夜,你猜,這一次,你還有那麼好的運氣活下去嗎?」
夙夜的記憶零零碎碎,只記得影子在很多年前,占據他的身體,殺了很多人。
所有人都罵他是殺神,是惡鬼。
他鮮少有清醒的時候,就是他清醒的時候,也不是因為奪回了身體,而是影子給他的施捨:
「林夜,你想活嗎?」
「我給你個機會。」
「若是有人相信,人不是你殺的,那我就只當你的影子,怎麼樣?」
其實那不是施捨,是對他最後的抹殺。
但夙夜那時年幼,他並不明白這些,所以在奪回控制權的那一刻,他就跌跌撞撞去找了林父:
「爹,不是我,是影子!影子在殺人!」
他極力在解釋,可林父不信他。
畢竟,林父身為城主,子女眾多,他根本沒必要去賭一個不知真假的言論,也不會堵一個未知真假的惡鬼兒子。
殺了夙夜,才能永絕後患。
城主不信他,其他人自然更不信。
影子贏了。
夙夜得死。
那時夙夜就該死了,但他沒死,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因為他又要死了。
夙夜陷入了昏迷,而影子還在耳邊喋喋不休地說服他。
「林夜,你現在雖然還活著,但沒有人相信過你存在過,你這樣活著,與死了有什麼分別?」
「所以,去死吧,把身體給我。」
漸漸的,夙夜也覺得,他是該死的。
直到,路小堇混入府找到他,並且喚醒了他。
讓他意外的是,路小堇竟一眼就發現了影子,並且反應迅速地打暈了他,將他捆了起來。
「是這樣的,天一黑,影子就會占據你的身體,我這樣做,是為了防止你傷人。」
夙夜對此感到意外,影子更意外。
影子怎麼都沒想到,這世上,居然真有人會相信影子殺人這種荒謬的言論。
畢竟,他一直在用夙夜的身體在殺人,從始至終就不曾真的出現過。
更何況,夙夜還從未對路小堇說過影子一事。
可路小堇卻信了。
她是這世上,第一個信他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
「小堇,你不信師兄嗎?」
影子在極力誤導路小堇,想讓她承認夙夜是不存在的,但不論影子怎麼誘導,怎麼糊弄,怎麼欺騙,路小堇都堅信殺人的是影子,不是夙夜。
她越是堅信,夙夜的意識就越難被抹殺。
夙夜意識越強,就越能影響影子,而影子承接了他所有的情感,包括慾念,然後將其成千上萬倍地放大。
所以影子喜歡路小堇,想靠近路小堇,也不捨得殺路小堇,而是想帶她走,雙宿雙飛。
「等明早我師兄恢復正常,我們就離開這裡。」
可夙夜恢復不了。
次日,路小堇見到的,依舊是影子。
「影子殺人是真的,但影子並不存在,這只是我練的一個功法而已。」
這一次,連路小堇都信了。
她開始質疑了。
她在質疑,在迷茫時,夙夜的意識,也在逐漸衰弱。
影子不受他控制後,便要殺了路小堇。
好在,城主來得及時,讓人將影子捆了,丟進了肅殺陣。
肅殺陣是邪陣,進了這陣法,夙夜會死,影子也會死。
但影子不怕。
影子似乎有退路,依舊在想盡辦法抹殺夙夜的意識。
「看吧,我就說,重來一次,也還是一樣的。」
「不會有人信你,你根本沒有存在的意義。」
「所以,將身體交給我吧。」
但夙夜的意識並沒有消失,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希冀的。
路小堇,應該,會信他的吧?
可路小堇帶著阿四離開了。
「嘖,怎麼辦,現在連路小堇都要離開了,她也拋棄你了。」
隔著肅殺陣的結界,看到的,是路小堇帶著阿四,偷摸離開城主府的背影。
從始至終,她都不曾回一次頭。
大約,路小堇現在,也是畏懼厭惡他的吧。
——路小堇:特麼逃命呢!不專心致志點,還回頭?等死呢?
夙夜閉上眼。
這樣也好。
畢竟,城主並不放心他,便是開啟了肅殺陣,也還是派了個金丹期侍衛來守著他,若路小堇真要救他,不僅救不了,自己還可能會死在這裡。
她逃了,才是最好的。
夙夜也不是失望,他只是覺得,自己這一生,像個笑話。
影子開始一點一點占據他的身體。
誰知就在這時,那金丹期侍衛突然痛呼一聲:
「啊——!」
「誰!」
夙夜睜開眼,恍惚間,看到那金丹期侍衛的丹田,中了一箭。
那分明是支普通的箭,卻硬生生刺穿了他的丹田,因著上面沾著純淨之體的血,浸入了靈根之中,那侍衛幾乎是瞬間就喪失了反抗能力。
而後,他腦袋後出現一根棍子,猛地往下一敲。
侍衛昏死了過去。
他倒下的同時,身後拿著棍子的人,清晰地出現在了夙夜眼前。
「小堇?」
是路小堇。
她收起棍子,逆著光,一步步朝他走來。
什麼影子,什麼肅殺陣,她似乎全都不在意。
她走到他跟前,二話不說,乾淨利落就背起他。
「小堇?你這是做什麼?」
「救你。」
那一刻,夙夜心尖都在顫抖。
路小堇要救的,不可能是影子。
——她對影子,向來不客氣。
她要救的,只能是他。
所以,她是相信他的存在的。
這是第一次,有人堅定的,不懼一切的,走向他,希望他能活下去。
他,也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