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別墅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越往裡走,周圍的樹木越發繁密,像是一雙雙蟄伏在暗處的眼睛。
季家老宅是一座極具年代感的中式建築,飛檐翹角在夜色中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剛踏進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一股陰冷壓抑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屋子裡的氣氛看著就感覺壓抑,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和濃重的中藥苦香。
整個客廳死寂沉沉,連傭人走動的聲音都沒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一陣突兀又清脆的笑聲打破了僵局。
「嘿嘿……漂亮姐姐……」
尹初冬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角落的紅木搖椅上,坐著淺色衛衣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和季澤有幾分神似,但眉眼間卻沒有那種陰鬱的戾氣,反而透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粹。
那是季澤的親弟弟,季何。
圈子裡早就有謠言,季家三少原本是天才,但在八歲的時候摔成了傻子,腦子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時候。
「姐姐,你好漂亮呀。」
季何從搖椅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禮物盒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傻呵呵地笑著,
「真好看。」
尹初冬看著他清澈見底的眼睛,心裡緊繃的弦莫名鬆了松。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欲望的圈子裡,她聽過無數句虛偽的讚美,卻唯獨覺得眼前這個傻子口中的「漂亮」,是最乾淨、最真誠的。
她回應道:「謝謝,你也很可愛。」
季何聽了,笑得更加開心了,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禮物盒子塞進她手裡:
「送給你。」
尹初冬好奇的把盒子打開,發現是一條項鍊,而且價格不菲。
她沒想到一個傻子的零花錢也這麼多,隨便買的項鍊都這麼貴。
「你哪來的錢?」她問。
季何看著她只是笑,不說話。
尹初冬沒有執著於這個問題,於是把盒子拿上走了,因為如果把禮物還回去,這個小傻子會立刻跪下來抱著她的腿哭。
晚飯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用完的。
季澤全程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只是用那種幽深莫測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她,仿佛她是一件隨時可以捏碎的物品。
夜深了,季澤將她帶進了二樓的主臥。
尹初冬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看著眼前的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伸手按在了季澤的胸膛上。
尹初冬抬起手,微涼的手心抵在了季澤的胸膛上。
「我有事和你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執拗。
季澤的動作被迫停了下來。他微微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我想開公司,你要跟我合作嗎?」
尹初冬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她和季澤的專業一致,雖然覺得自己也許底蘊不如他,但骨子裡的自信卻從始終存在。
「怎麼忽然想開公司了?瞎折騰什麼。」
季澤皺起眉,心底莫名竄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尹初冬條理清晰地解釋了自己的規劃,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季澤冷冷打斷。
他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少看那些新時代女性的毒雞湯,把腦子都看壞了。你就乖乖被我們養著不好嗎?為什麼要去創業,缺錢了?」
「沒有。」
見他滿臉抗拒,尹初冬便也不再爭辯,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接著季澤重新俯身壓了下來。
這一次,他的動作重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像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瘋子,急需通過這種最粗暴的方式來確認她的存在。
尹初冬眼底蓄滿生理性的淚水,她難耐地扭過頭,目光卻無意間瞥向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不知何時,門縫竟被推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瞳孔驟然緊縮。
在那條狹窄的縫隙里,藏著一雙眼睛!
走廊昏暗幽微的燈光下,季何正光著腳,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
他把蒼白的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一雙在白天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卻睜得極大,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緊緊「盯」著門內的尹初冬。
隨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尹初冬猛地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後腦,被嚇的渾身一顫。
季何竟然……全程都在偷窺他們!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攀爬,死死攫住了尹初冬的心臟。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察覺到身下女人的僵硬,季澤動作頓住。
他微微撐起身子,眉頭緊鎖,帶著幾分不悅與探究,低聲問她:「怎麼了?」
尹初冬盯著門縫外那雙在黑暗中的眼睛,然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眼底那抹驚懼與荒謬掩藏。
她緩緩搖了搖頭,極力維持平靜:
「沒事。」
…
…
尹初冬辭職的動作乾脆利落,她轉頭拉攏了一批昔日交好的同事,雷厲風行地註冊了新公司。
八千萬的啟動資金,像是一座沉甸甸的籌碼,被她全部梭哈進了這個局裡。
這其中,有她自己賺的錢,也有那些金主們隨手拋下的真金白銀。
消息傳出去,科技圈很多人都暗自心驚,這樣的魄力不是任何人都有的。
然而,在讚嘆聲中,唯獨季澤慌了神。
當他發現管不住尹初冬後,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撥通了遠在香港的慕酒揚的電話,咬牙切齒地低吼:「你他媽能不能少給她點錢?她又開始瞎折騰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慕酒揚的嗓音里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寵溺:
「讓她開唄,怎麼,怕她搶了你季總的飯碗?」
季澤氣急敗壞地掐斷了電話,又立刻撥給了郗丞唳,試圖從源頭上掐斷她的資金鍊。
可郗丞唳的反應更讓他火大,男人只輕飄飄地甩下一句:「不是誰都跟你一樣摳門。」
摳門?!
季澤氣得險些捏碎手機。
那股失控的不安感如狂風暴雨般席捲全身,他猛地推開辦公室的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過的員工被他周身駭人的低氣壓嚇得噤若寒蟬,有人小心翼翼地問:「季總,您沒事吧?」
季澤充耳不聞,走進洗手間後擰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滴落,可他的大腦卻像被撕裂般,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過往。
尹知純那個名字,還有那些記憶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淡去,反而像刻在骨血里一樣,越來越清晰。
她太難控制了。
整整兩年,她乖巧得像個完美的提線木偶,可現在,她正在慢慢變回尹知純。
他們可以篡改她的記憶,卻抹殺不掉她骨子裡的聰明與野心。
季澤惡狠狠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底烏雲密布。
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在商場上碾死她剛起步的公司,讓她血本無歸。
可是理智在警告他,如果真把她逼到絕境,這個女人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冰冷的水讓他混沌的大腦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
季澤扯過紙巾擦了擦臉,重新走回辦公室,拿起手機撥通了尹初冬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時候,尹初冬正坐在寬敞明亮的新辦公室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
看著自己親手搭建的版圖,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連帶著聲音都透著幾分難得的柔和。
「怎麼了?」
季澤握著手機,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將所有的瘋狂和怒火咽下,聲音低沉地問:
「你之前說的合作,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尹初冬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說:「當然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