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初冬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車廂里死寂一片。
尹初冬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平淡：「要不這段時間，我一直陪著你吧。」
季澤猛地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錯愕。
尹初冬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笑了下：「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想讓我陪？」
季澤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掙扎與煩躁：「那要是他們找你呢？」
當初他們四個人可是把話挑明了說好的「共享」。
這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制衡，誰要是敢先打破規矩，必然會斗得你死我活，誰也沒有好下場。
尹初冬沉默了兩秒，輕描淡寫地開口：「我找了個理由，搪塞一下。」
搪塞？
季澤在心底冷笑。
那幾個人是什麼貨色，哪裡是幾句輕飄飄的藉口就能搪塞過去的？
可是，儘管理智上清楚得很，他那顆早已潰爛發臭的心底，卻還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類似於「偏愛」的東西。
從小到大，他的人生里從來就沒有過這兩個字。他就像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殘次品，從出生起就被父母厭惡，被同齡人孤立，被所有人當成一個異類。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踩在腳底，他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反覆地、機械地去學習別人該怎麼笑，該怎麼哭，該怎麼表露出人們的「正常情緒」。
直到後來，他才終於戴穩了那張面具，慢慢變成了大學裡受歡迎的人物。
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潰爛與不堪，被季澤死死壓著，就像一個重生的人，絕不允許任何人知道他重生前的骯髒。
正因如此，對於尹初冬那些看似關心的舉動，他始終抱著最深沉的疑心。
直到那天，他悄無聲息地推開尹初冬辦公室的門，只開了一條縫。
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與溫敢遷打著視頻通話。
屏幕里，溫敢遷正滔滔不絕地分享著瑣碎的日常，從工作到生活里的雞毛蒜皮，再到他最近又迷上了什麼新奇的消遣。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與熱絡。
可屏幕這頭的尹初冬卻冷漠得令人髮指。
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正在忍受一場漫長而無聊的凌遲。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耐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反覆割斷溫敢遷所有的熱情，直到消失殆盡。
終於，溫敢遷也察覺到了對方的興致缺缺，才匆匆掛了視頻。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季澤站在門後的陰影里，臉上不受控制的露出病態的笑意。
季澤打開門走進去。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神色柔和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季澤站在原地，那句「我來看看你在幹什麼」在嘴裡轉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用近乎刻板的平靜掩飾著心虛：「我來找你看看項目的事。」
尹初冬有些疑惑，「沒有秘書跟你對接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季澤這拙劣的謊言。
不過尹初冬並沒有揪著不放，也沒有去深究他眼底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
她從容地站起身，悄無聲息地來到他面前。
「快下班了，」她仰起頭看他，「我們找家餐廳吃飯吧？」
他們最終去的是市中心頂層的西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座城市的璀璨霓虹盡收眼底。餐廳里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空氣中瀰漫著紅酒與黑松露的香氣。
暖黃色的水晶吊燈落下柔和的光暈，將尹初冬那張精緻的臉龐映照得愈發動人。
今晚的她，話似乎比平時多了許多。
她輕聲細語地說著公司的事情，一顰一笑都深深映在季澤那雙幽暗的眼眸里。
季澤靜靜地盯著她，這張熟悉的臉，與失憶前的尹知純不停重合，那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戰慄。
「別裝了。」
篤定的三個字。
尹初冬愣住了，「裝什麼？」
「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後面的問題又被季澤咽回去，他看不清現在的真假，更看不懂眼前的女人在想什麼。
如果她真的想起了什麼，為什麼要裝作若無其事？如果她沒想起來，那她憑什麼要對他這麼特殊？
季澤覺得自己現在像個盲人，明明之前尹知純無論幹什麼他都能看透，可偏偏她現在尹初冬。
「你是不是喜歡我？」
季澤將這個問題重新問了一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幽深的眼眸裡面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絕望的期待。
尹初冬微微張開唇，正要回答，一個略帶慵懶的女聲卻突然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
「初冬？」
一個穿著紫色旗袍的女人扭著纖細的腰肢走了過來，笑盈盈地打著招呼：
「沒想到這麼巧啊。」
尹初冬神色如常，她轉過頭，笑著回應：「是啊，太巧了。」
被稱為「花姐」的女人目光流轉，視線落在了季澤身上。
她眼睛一亮，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誒呦，這不是季總嘛，久仰大名啊。」
面對女人的逢迎，季澤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陰沉著臉坐在原位，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將花姐的尷尬晾在了半空中。
氣氛變得極其難堪。
尹初冬見狀，立刻站起身，拉住花姐的胳膊將她往旁邊帶。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歉意：「不好意思啊花姐，他最近心情不好，別往心裡去。」
花姐被季澤剛才那陰森的眼神嚇得臉色發白，她緊緊抓著尹初冬的手，聲音都在發顫：
「不會連累到我吧？」
「放心吧，不會的。」尹初冬輕聲安撫了一句。
等尹初冬處理完這邊的瑣事，重新回到餐桌旁時，對面的位置已經空了。
季澤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盤還在冒著熱的牛排，神色平靜地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的。
「你去哪裡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街道聲，季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帶著一絲賭氣般的冷硬：
「我在樓下。」
尹初冬沒想到只是被打斷談話，季澤就能動這麼大的火，她走下去，季澤坐在駕駛位等她。
尹初冬很識趣的坐在副駕駛，他身邊。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甚至涼颼颼地。
季澤整個人都不對勁，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這兩年，他們糾纏在一起，都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只是季澤一直隱藏得極好，沒人覺得他變了。
但現在，他仿佛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