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回到京城,已經是一周之後的事了。
她把郗丞唳那隻修長好看的斷手做成了標本,帶回家裡,擺在了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水晶玻璃罩里的那隻手骨節分明,姿態安靜,像一件冷靜的戰利品,也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然後她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坐下來開始處理堆積了一周的工作。
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對尹知純來說仿佛只是行程表上被打了個勾的待辦事項。
沒過幾天,顧驚予問起了那兩條語音。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笑。
尹知純沒辦法解釋,她總不能說,那是郗丞唳故意發給他聽的,更不能說那晚她就在郗丞唳的床上。
於是她只能一口咬死:發錯了。
他又問了一遍,她說發錯了。
他隔了幾天又問了一遍,她還是說發錯了。
問到最後,他自己也沉默了,沒有再說信或不信,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藏著的東西讓尹知純覺得不太舒服。
但她沒有深想。
真正讓她察覺到異常,是那之後的事。
顧驚予變得更加奇怪了。
她低頭看文件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的後頸上,不重,卻存在感極強。
尹知純選擇假裝不知道。
因為她也不懂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目光,更不懂顧驚予為什麼這樣。
開會的時候他坐在她旁邊,整個人總是有些拘謹,肩膀繃得筆直,手臂收得很緊,像是生怕碰到她。
可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出意外,他遞文件的時候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開,動作大到文件差點散落一地。
尹知純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撿文件,脖子到耳垂燒紅了一片。
臉倒是更加漂亮了。
但尹知純也更加好奇了。
還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從辦公室出來,發現顧驚予的車停在樓下。
他說順路,送她回家。
車上兩個人幾乎沒說話,車載音響放著某種低沉的音樂旋律,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尹知純下車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叫住她。
「尹知純。」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了喉嚨底下。
尹知純回頭看他,表情平淡:「有事?」
顧驚予對上她的目光,嘴唇動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
車裡昏暗的光線藏住了他大半張臉,但藏不住他眼睛裡那種欲言又止的、濃稠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沒事,早點休息。」
那之後他沒有再做出任何反常的舉動。
分寸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但尹知純那種古怪的感覺反而更強烈了,她總覺得顧驚予的骨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隨時準備撕破這片平靜。
她猜,也許顧驚予又在背地裡算計她。
因為她的團隊在數據對接的時候又發現了異常,有人在項目的數據流通環節植入了後門程序。
設計得極其精巧,如果不是她的團隊在例行審計的時候多跑了幾個異常值檢測,根本發現不了。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顧驚予。
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尹知純看到證據的那個晚上,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倒談不上憤怒,在業內混了這麼久,這種事見得太多。
換作是她站在顧驚予的位置,手上握著足夠的技術資源和渠道優勢,她大概率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今晚的酒局,尹知純跟顧驚予都在。
顧驚予身邊那幾個人今天不知為何格外熱情,輪番敬酒,話里話外都是吹捧和恭維,像是提前排練好的一樣。
而顧驚予本人竟然也不推拒,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里灌。
酒量再好的人也經不住這種喝法。
尹知純全程緊緊看著他們你一杯我一杯的喝。
她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
顧驚予難道沒有察覺到嗎?
按理說不應該,可他就是不停的喝那些酒,那酒里說不定有問題,也不管不顧。
散場的時候,顧驚予被人攙扶著離開了,腳步已經明顯不穩,肩膀歪向一邊,西裝下擺蹭過牆壁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等了大約十分鐘,尹知純聯繫了王繁,然後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暗。
她按照王繁發的地址,來到走廊盡頭的總統套房停下,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安靜得不太正常。
她拿出準備好的房卡,刷開門。
房間裡的場景和她預想的幾乎一模一樣。
顧驚予果然被人算計了。
他坐在床邊,昂貴的定製西裝外套被他扔地上,領口被扯的凌亂歪斜,露出了一大片泛著不正常潮紅的皮膚。
顧驚予的呼吸又重又急,後背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每一寸肌肉都在繃緊、顫抖。
聽到門開的聲音,他猛地抬起頭。
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尹知純後,那雙泛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瞬的錯愕。
「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