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尹知純保持著昏迷的姿態,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但能開紅旗L5、掛特殊牌照、讓季家的人望而卻步。
京城裡有這種能力的人屈指可數。
而且從他對季何的態度來看,他的身份只高不低。
麻煩的是,她感覺到了身體裡正在發生一種她完全不想要的變化。
她撐不住了。
熱。
從骨髓深處蒸出來的熱,像是有人在她血管里埋了一根燒紅的鐵絲,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心臟的方向捅。
她的呼吸開始失控。
理智告訴她,不能讓這個人發現她是裝的。
但藥效可不管她的死活。
在冷靜也沒能壓住喉嚨里溢出的那一聲顫音的喘息。
整個車廂都聽見了。
包括身邊的那個陌生男人。
尹知純知道,裝不下去了,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視線由模糊到清晰,她首先看到的是車頂的深灰色絨面內飾,然後是她側過頭,看到了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
和她在被撞前匆匆一瞥的印象不同,此刻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英俊,正派的臉。
眉骨高而不凌厲,鼻樑挺而不鋒銳,下頜線削瘦,整張臉的線條像是用最克制的筆勾勒出來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全部收在了一個不怒自威的尺度上。
眉眼之間有一種長期浸潤在權力中心才能養出來的沉穩與疏離,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讓他皺一下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他正看著她。
目光平靜,仿佛她突然睜開眼睛這件事,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尹知純的心跳加速,也往下沉了一截。
他果然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醒了。」
他說。
尹知純沒有回答。她不敢開口,因為她的喉嚨里還堵著那股熱潮,她怕一開口就會變成不堪的聲音。
她只是假裝冷靜的盯著他,疼痛能讓她清醒,她此刻太需要清醒。
「既然醒了,就說說你的情況。」
男人看著她,語氣像是在辦公室里聽下屬匯報工作,「姓名,住址,緊急聯繫人。我讓司機改道送你回去。」
尹知純還是沒有說話。
她咬緊牙關,拼命壓制著身體裡那股翻湧的熱浪。
藥效正在她血管里加速奔涌,她的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泛著一層異樣的血色,像是被碾碎的花瓣。
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伸手拿起放在座椅另一側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他沒有說話,遞紙巾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是遞一份文件。
尹知純盯著那張紙巾,又盯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戴任何飾品,連手錶都沒有。
她沒有接。
因為她怕自己一伸手就會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怕自己一碰到他就再也控制不住。
尹知純猛地別過頭,把自己縮進了外套里,後背死死地貼著車門,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件外套太大了,將她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燒得發紅的眼睛,警惕地、防備地盯著他。
「別過來。」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尾音在發顫,明明是拒絕的話,聽上去卻像某種特殊的邀請。
男人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他沒有移開。
尹知純看到了他眼底細微的變化。
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燒紅的臉頰,從她臉頰移到她汗濕的鬢角,從鬢角移到她泛著不正常血色的嘴唇。
他看了多久?
也許只有兩秒,也許更短。
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境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停頓。
但尹知純注意到了。
因為在這個停頓里,他的拇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張被他捏在指間的紙巾,邊緣皺了一點。
他把紙巾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座椅上,保持著安全距離的姿態。
「你在發燒。」他說,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之前慢了一個節拍,「需要儘快就醫。」
尹知純閉上眼睛,靠回了頭枕上,胸腔在急促地起伏。
男人身上那股清香的味道還在往她鼻子裡鑽,像是不肯放過她。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正在擅自對這種味道做出反應。
每一次呼吸都讓那股燥熱加劇一分,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做一切她清醒時絕不可能做的事。
「別管我了。」她堪堪擠出四個字。
「你在我的車上。」
他回應的方式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你上了我的車,我就不會半路把你丟下去。
尹知純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人這麼樂於助人,他整個人身上都有股一本正經的味道。
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就在這時,副駕駛上一直沉默得像一塊石頭的男人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霍市長,前面就是市醫院,要不要提前聯繫急診那邊安排一下?」
霍市長。
三個字砸進尹知純被藥效攪得混沌一片的大腦里,砸出了一瞬間的清明。
她猛地側過頭,再次看向那個男人。
他正微微頷首,對副駕上的人說了一句「不用興師動眾」,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
尹知純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京城下轄十多個區縣,姓霍的市長她只聽說過一個——霍校遲。
據說背景深不可測。
圈內傳言他行事作風硬朗又不失圓融,手腕極高,來京城不到兩年就把錯綜複雜的各方勢力擺得服服帖帖。
她不了解細節,因為她沒有公司項目做到需要跟這種級別打交道的地步,但名字她是知道的。
京城一片天。
他的話,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