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在極短的時間內,於腦海中迅速盤算清了當前的局勢。
「霍市長。」
她終於開口,聲音雖因藥效而沙啞,語氣卻出奇地冷靜平和,「麻煩您送我回家可以嗎?去醫院的話,人多眼雜,實在不合適。」
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分寸拿捏得極好。
她很清楚,對於霍校遲這種身份的人來說,今晚的事一旦傳出去——「深夜私車載一名被下藥的年輕女子」,那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惹了他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她以後說不定還需要找這位霍市長幫忙。
霍校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車廂內光線昏暗,他平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卻比之前多了一層極細微的審視。
他同意了。
車子平穩地轉向,駛離了通往市醫院的路口。
尹知純暗暗鬆了一口氣,後背重重地靠回座椅上。
到了高檔小區門口,司機停車,中控鎖彈開。
尹知純沒有片刻猶豫,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一吹,她的膝蓋幾乎軟倒,但她硬生生撐住了車門框,逼著自己站穩。
她轉過身,對著車裡的霍校遲微微彎下腰。
「謝謝霍市長。」她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您的外套——」
「下次再說。」
霍校遲的聲音從車裡傳來,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先回去。」
尹知純直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腳步虛浮但背影挺直。那件深色的西裝外套依舊裹在她身上,她沒有再回頭。
霍校遲透過車窗盯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那女人不用自報姓名,他也知道她是慕酒揚的女人。
叫尹知純。
當初慕酒揚托他幫忙時,他就已經有些意外。畢竟,他和慕酒揚是學生時代極要好的朋友,對彼此的底細很清楚。
慕酒揚這種薄情寡義的人,不可能真正愛上一個女人,更不會為了誰付出那麼多金錢和精力。
可偏偏,現實就擺在他眼前。
她是慕酒揚極為看重的人,但究竟是什麼關係,他並不知道。
若說是戀人,慕酒揚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過;可若說是別的關係,這份看重又顯得過於鄭重了。
不管怎麼想,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霍校遲收回目光,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
更何況,他手頭壓著的事堆積如山,哪一件拎出來都比一個深夜從酒店跑出來的女人要緊。
「走吧。」他淡聲吩咐。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緩緩駛離。
…
…
尹知純扶著電梯壁,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電梯裡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屬牆面上,狼狽而孤獨。
她能看到鏡面中自己的倒影,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泛著異樣的血色,額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電梯到了。
門打開,她踉蹌著走到自家門口,指紋鎖按了三次才對準,門開的一瞬間她幾乎是跌進去的。
背靠著門板,她閉著眼睛站了幾秒。安靜了。
終於安靜了。
沒有人看著她,沒有人審視她,也沒有像顧驚予那樣的人來勾引她。
但她沒有時間休息。
藥效正處在最猛烈的時候,那股從骨髓深處往外蒸的熱浪一浪高過一浪,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裡到外都在尖叫的饑渴感。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管在擴張,心跳快得不正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面鼓在她胸腔里敲。
她扶著牆走進浴室,彎腰打開了冷水龍頭。
浴缸里的水一點一點地漲起來,冰冷的,沒有一絲熱氣。
她甚至沒有脫衣服,就那樣裹著霍校遲的外套翻進了浴缸。
冰冷的水沒過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她的下巴,像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皮膚。
她渾身不受控制地打顫,但那股燥熱終於被壓制住了。
整個人沉進水裡,只留一張臉在外面。
她盯著天花板上被水汽模糊的燈,腦子裡一片空白。
時間變得很奇怪。
有時候她覺得只過了五分鐘,但抬頭看手機,已經過了半個小時。
有時候她覺得熬了一整夜,但手機上只過了十分鐘。
意識在冷水的浸泡中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剪碎的電影膠片,畫面與畫面之間全是曾經不為人知的過往。
尹知純內心忽然覺得一陣反胃,她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只知道那股熱潮開始慢慢退卻了,像是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狼藉的灘涂。
她撐著浴缸邊緣想站起來,手臂在劇烈地顫抖,撐了兩下都沒能成功。
第三次,終於從浴缸里翻了出來。
濕透的衣服裹在身上,沉重得像一副盔甲。
她低頭看了一眼——霍校遲的西裝外套還在她身上,深色的面料被水浸成了黑色,袖口的暗紋在水漬中隱約可見。
她把外套脫下來,擰乾,掛在晾衣架上。
她光著腳走回臥室,濕衣服一件一件地剝下來扔在地上。
尹知純赤裸著身體,微微發著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藥效殘留的餘震。
她沒擦身子,就那麼濕漉漉地坐到電腦前。水滴順著她的大腿根淌到椅面上,她毫不在意,抬手點亮了屏幕。
監控畫面彈出來。
黑白的夜視模式,像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把那間臥室的每一個角落都吞了進去。
她給郗丞唳住過的所有地方,都裝了攝像頭。
不是幾個,是無數。
精密到能看清他睡著時睫毛顫動的頻率,昂貴到一顆鏡頭的造價夠普通人活一輩子。
她在這些東西上砸了幾個億,眼皮都沒眨一下。
畢竟她現在銀行卡里的數字足夠讓她去肆意揮霍。
紫雅嚇得連攔都不敢攔。
那個跟了郗丞唳無數年的心腹,跪在她面前的時候手都在抖,說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尹小姐,您不能這樣,少爺發現了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尹知純當時低頭看了紫雅一眼,笑了。
那笑容讓紫雅往後退了兩步,後腦勺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止紫雅,所有人都一樣。
在他們眼裡,尹知純和郗丞唳都不是正常人。
兩個瘋子,一個比一個瘋。
只是瘋的方向不一樣。
現在更瘋的那個,是尹知純。
而且她停不下來了。
這個想法,是親眼看見他割斷自己那隻手的時候,像一顆子彈一樣射進她腦子裡的。
她記得那一幕。
記得血噴出來的時候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冰冷的眼神。
即使如此,她也能從裡面看到一種祈求的意味。
求她原諒,求她留下,求她不要走。
他把那隻矜貴好看的手,整齊地割下來,獻到她面前,像一個信徒剖開胸膛掏出心臟,只求他的神能再多看他一眼。
但她什麼都沒說。
原諒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她要控制郗丞唳。
不只是他強大的、像藝術品一樣的身體,還有他的靈魂。
甚至是他的權勢跟金錢。
也全部都要歸她所有。
他將成為她最完美的作品。
而現在,這部作品就乖乖地躺在她的監控畫面里。
郗丞唳靠坐在床頭,沒有睡。他甚至沒換衣服,襯衫扣子解開兩顆,露出鎖骨和側頸上大片殷紅的吻痕。
那是她留下的。
床頭燈亮著,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冷硬得像刀刻出來的。
他在看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
但那些消息是二十分鐘前發的。
從那之後,他就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尹知純盯著屏幕里那張臉,濕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滑過鎖骨,又往下淌。
她沒有理會,眼睛像兩顆嵌在面具里的玻璃珠,亮得不正常,冷得也不正常。
她太了解郗丞唳了。
他冷漠又強大,可以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
他不怕失去任何人,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乎過任何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怕失去她,怕到願意砍掉自己的手來換一個她根本不會給的原諒。
他的靈魂已經跪在她腳下,祈求寬恕。
可惜,她現在只想讓他的靈魂被鎖死在她的掌心裡。
並且永遠無法得到寬恕。
每一個念頭都逃不開她的掌控,每一次呼吸都要經過她的允許。
她要肆意的控制他,繼續傷害他,連帶著殘存的恨與愛永遠留在她身邊。
讓他做她永久的提線木偶。
尹知純慢慢靠到椅背,濕漉漉的後背貼在冰涼的皮革上,唇角彎起來了,笑的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一種冷靜到有些殘忍的滿足。
郗丞唳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鎮定。
他在想什麼?肯定在想她在幹什麼。
肯定在想她是不是又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在想她的床上是不是躺著別人,是不是有另一雙手在她身上做他曾經做過的事。
在想這個不聽話的東西是不是需要更粗的鐵鏈、更小的囚籠關起來。
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恨得發狂,嫉妒得發瘋,卻又不能把她怎麼樣。
果然再強大的獵手,一旦對獵物產生了牽掛,就露出了破綻。
真正的遊戲,現在才開始。
屬於她的遊戲。
尹知純面無表情打開消息框,開始打字。
【聽話,去睡覺。我過段時間來看你。】
監控畫面里,郗丞唳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視線落在屏幕上。
然後他熄了屏幕,放下手機,伸手關了床頭燈。
房間陷入黑暗,但夜視畫面里,他躺下去了,頭挨在枕頭上,被她吻過的鎖骨和脖頸沉入陰影里。
他的呼吸節奏逐漸放緩,讓人聞風喪膽的魔鬼,就這麼聽話地睡了。
意外的聽話。
尹知純盯著畫面,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指尖叩擊木頭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像是鎖扣合上的聲音。
她的鎖扣。
她的寵物。
她的完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