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風暴在半個小時後才登場。
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門口望去。
霍校遲走了進來。
他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喉結下方,整個人的氣質都是沉穩,克制,卻讓人無法忽視的來自正統權利的壓迫感。
他身後只跟了一個秘書,再無旁人。
可他走過的每一步,全場的氣息都隨著他的步幅起伏。
京城市長,二十七歲,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場不動聲色的權力展演。
沒有人敢攔他,但所有人都想靠近他。
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老總們紛紛迎上去,敬酒的、套近乎的,簇擁在他身邊,此刻最矚目的焦點才真正出現。
霍校遲表現的很官方,他的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卻讓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自己被審視了一遍。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見了尹知純。
霍校遲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但那一眼停留的時間,比看任何人都長了半秒。
許清雨就在這時出現了。
她穿著一身香檳色長裙,妝容精緻,笑容得體,她自然地挽住霍校遲的手臂,姿態親昵而熟練。
霍校遲沒有躲,但也沒有回應,他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過去看她一眼。
許清雨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又迅速完美地恢復如初。
她端著酒杯,說著滴水不漏的場面話,扮演著一個無可挑剔的市長夫人。
霍校遲正在跟她準備離婚,這件事外人不知道,但她心裡清楚。
他提出離婚時的語氣,和他做任何行政決策時一樣不容置喙。
她拖了又拖,用盡了所有能用的理由,雖然已經辦理了離婚,可沒有公開。
今晚這場宴會,她非跟來不可,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她還是霍太太。
至少現在還是。
她的目光在不經意間落到了尹知純身上。
那個女人站在人群中央,被溫敢遷和胡伊夕一左一右地挽著,對面還站著一個長髮漂亮的男人,。
那不是顧驚予還能是誰。
她的手從霍校遲的臂彎里鬆開了。
「我去補個妝。」她輕聲說,笑容依舊溫婉。
霍校遲「嗯」了一聲,目光已經轉向了另一位過來寒暄的縣長。
許清雨轉身,她沒有去洗手間,而是繞過了宴會廳的主廳,拐進了一條通往露台的走廊。
她拿出手機,給顧驚予發了一條消息。
【到露台來,我有話跟你說。】
發完之後,她靠在牆上,心跳快得不正常。
顧驚予收到消息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跟身邊的助理交代了一句,轉身朝露台走去。
他推開露台的玻璃門,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吹亂了他綁在腦後的長髮。
許清雨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香檳色的裙擺被風吹得飛起。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你來了。」她說。
顧驚予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門口。
許清雨咬了咬下唇,她已經發現了顧驚予最近的態度變化。
以前他回她的消息從來不會少於一行,哪怕她只發一個「嗯」字,他都能追著發三四個表情包過來。
她一直覺得他會永遠那樣對她。
不管她嫁給誰,不管她走到哪裡,顧驚予永遠都是那個隨叫隨到、永遠熱情、永遠不會對她冷淡的人。
可現在總感覺哪裡變了。
她回想最近的每一個細節。在餐廳見面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就不太一樣。
沒有以前那種亮晶晶的、全身心都在她身上的專注了。
許清雨的手指收緊。
女人的直覺不會騙人。
顧驚予心裡裝進了另一個人,一個能在很短時間內就把他全部注意力從她這裡抽走的人。
是誰?
顧驚予依舊是那個矜貴好看的顧家大少爺。
但許清雨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的眼神不對。
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那些曾經的星光和火花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
不是冷漠的平靜,而是一種大霧散去之後終於看清了方向的平靜。
他看她的方式,變得跟看任何一個普通朋友沒有區別。
「清雨姐。」
他坐下來,語氣溫和,但稱呼從以前的「清雨」變成了「清雨姐」,加了一個「姐」字,像是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有事嗎?」
許清雨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清雨姐。
他以前從來不叫她姐。哪怕她比他大兩歲,哪怕她已經結婚了,他從來都是「清雨」「清雨」地叫。
現在叫她姐那是把距離拉開了。
「沒事。」她笑了笑,笑容依舊是那種溫婉得體的弧度,看不出一絲破綻,「最近在忙什麼?怎麼感覺你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沒什麼,我最近遇到一個特別的人,心情挺好的。」
特別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柔軟。
「是嗎?」
許清雨緊緊盯著他,往前走了兩步。
「什麼特別的人能讓你高興成這樣?我記得你以前說過,除了我以外,你覺得其他女人都挺無聊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在試探他的反應。
顧驚予沉默了。
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措辭。沉默的時間不長,但對於許清雨來說,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了折磨。
終於他開口了。
「清雨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乾淨而直接,像是一面擦得鋥亮的鏡子,
「之前我纏著你的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我做了很多衝動的事,現在我冷靜下來了,覺得那些挺沒意思的。」
許清雨的瞳孔在一瞬間急劇收縮,又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
挺沒意思的。
顧驚予說跟她的那些事情挺沒意思的。
那些滿城風雨的追求,那些讓整個京城圈子都津津樂道的痴情,那些她曾經嫌煩卻又暗自享受的被追逐感。
他用一句話就全盤否定了。
「你想說什麼?」
許清雨的聲音依舊溫柔,但語速比剛才慢了。
「我想說,我喜歡上別人了。」
顧驚予回答的不帶一絲猶豫,顯然是下定了決心。
風聲都安靜了。
許清雨維持著臉上那個溫婉的微笑,維持了三秒,四秒,五秒。
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她說,語氣輕描淡寫,「那挺好的。是哪家的女孩?我認識嗎?」
她問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在意,又能得到她想要的信息。
顧驚予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是一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本能反應。
「不方便說。」
但他提起那個人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許清雨看著那個弧度,感覺自己心口有一塊什麼東西被挖走了。
不是失去,是一種比她預料中更難接受的東西被搶走了。
而她甚至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