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校遲垂眸看著她。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片波瀾不驚的深湖，可湖面之下，暗流已經亂了方向。
他的手腕內側，脈搏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指腹，節奏越來越快，像某種無法掩飾的、生理性的投降。
然後，在他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尹知純忽然撤回了手。
她後退幾步，乾脆利落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那個速度和她靠近時一樣快，不多不少，剛好退到一個安全又體面的社交距離。
她靠在病床的床尾，雙手環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躲開？」
霍校遲看著她，沒說話。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尹知純：「看來您對自己的妻子好像也沒有很忠誠。」
這句話像一個精準的冷槍，打在了一個她其實並不了解的目標上。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不知道霍校遲的婚姻狀況、感情狀況、任何狀況。
就像霍校遲也不知道她和慕酒揚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一樣。
兩個人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底細。
所以才造成了這樣可笑的誤會。
霍校遲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那個變化極其細微，他的眉尾微微下沉，眼睫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眸光，像是在品味她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
沉默蔓延了幾秒。
然後霍校遲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寬容的平靜：「尹小姐說完了？」
尹知純沒有接話。
霍校遲從窗邊走過來，沒有逼近她，而是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剛才觸碰過他的那隻手上，再移回她的臉。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離婚了。」
離婚證已經辦下來了，只是沒有公開。
尹知純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那已經足夠讓霍校遲看到了。
「所以，」他慢條斯理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反擊意味，「剛才尹小姐那個關於『忠誠』的推論，恐怕不太站得住腳。」
說罷，他微微俯下身，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剛好能讓她感受到他氣息的程度。
「不過有一點你提醒了我。」
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秘密，「剛才你碰我的時候，我確實沒有躲開。這個事實，我不會否認。」
他直起身，退回到安全距離，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的臉，像是在等她做出反應。
尹知純看著他，瞳孔深處的光點緩慢地旋轉著，像兩顆被攪動的星辰。
霍校遲的這種坦蕩，比任何反擊都要危險。
因為他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邀請她繼續。
「那我也可以告訴你，以慕酒揚跟我的關係，他沒有資格要求我忠誠。」
因此霍校遲更沒有這個資格。
「所以扯平了。」
半小時後。
霍校遲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裡捏著一份剛調出來的檔案複印件。
他回頭看了一眼尹知純，對方擺弄著手機，低著頭看不清臉上思緒。
他什麼都沒說。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響節奏沉穩，像是踩著某種既定秩序的鼓點。
慕酒揚從走廊拐角處轉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深夜的涼意。
他的目光越過霍校遲，落在長椅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腳步未停。
霍校遲側身讓開了路。
慕酒揚走到尹知純面前，垂眼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另一隻手直接抽走了她手裡的手機。
尹知純猛地抬頭，對上了他那雙含著淺淡笑意的眼睛。
「回家了。」慕酒揚說。
語氣不重，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尹知純坐在原地沒動，仰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評估什麼。
然後她站起來，伸手去奪自己的手機，慕酒揚手腕一翻就把手機換到了另一隻手上，順勢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什麼都回去再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慕酒揚把臂彎里的大衣往她肩上一披，攬著她的肩膀轉身就走。
路過霍校遲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瞬，微微側頭，朝霍校遲點了一下下巴。
一個無聲的、禮節性的招呼。
霍校遲同樣回以一個頷首。
兩個人擦肩而過，沒有一句對話。
尹知純被慕酒揚半攬在懷裡帶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逐漸收窄的門縫看見霍校遲依然站在原地，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電梯開始下行。
慕酒揚鬆開了攬著她肩膀的手，低頭翻了翻剛從她手裡拿過來的手機，屏幕已經鎖了，他也沒打算打開，但也沒給她。
尹知純靠在電梯壁上，裹著他那件大衣，看著他這個理所當然的動作，沒有開口要回來。
一路沉默。
上樓之後，尹知純徑直進了臥室，沒有關門。
她換了睡衣出來，看到慕酒揚已經脫了西裝外套，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站在廚房裡燒水。
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回去繼續倒水。
「把桌上的牛奶喝了。」他說。
尹知純低頭，看到餐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她沒問他是怎麼在她家冰箱裡找到牛奶的，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杯子，回了臥室。
很快，慕酒揚掀開被子躺進來從後面摟住了她，把頭擱在了她的頸窩。
尹知純閉上眼睛，沒有反抗，但也沒有回應。
兩個人抱在一起，心卻隔著一道房門，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
趙平年死了。
死在拘留所的第二天，說是突發心梗，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尹知純知道的時候沒什麼反應，對她來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死了。
可有一點，她很在意，趙平年不會平白無故的死。
慕酒揚這次留的時間很久。
久到尹知純都有些意外。
他沒有提回香港的事，也沒有說什麼時候走，就好像打定主意要跟她住在一起似的。
他問她為什麼不換更大的房子，這裡太小了。
尹知純說嫌麻煩。
不出半天時間，慕酒揚讓人把她公寓裡的東西收拾了，帶著她搬進了一棟更大更氣派的房子。
獨棟別墅，帶院子，院子裡種著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客廳挑高足有六米，水晶燈垂下來像凝固的瀑布。
尹知純站在玄關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她知道慕酒揚不喜歡住公寓。
這個男人養尊處優慣了，從小在香港的豪宅里長大，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公寓那種地方，他住兩晚已經是極限。
她也沒意見，反正住哪對她來說區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