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校遲那天在醫院被她當面頂回去,轉頭就把用地審批的事辦得利索,這份不動聲色的幫忙,反倒讓她多了一些好奇。
她編輯了一條信息,措辭簡短:
【霍市長,數據中心的用地審批已經收到,比預期快了四十天,多謝費心。】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郵件。
大概過了不到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霍校遲的回覆。
大概意思就是不用客氣,後續有問題還可以找他。
尹知純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
覺得這人說話很有意思,他沒讓她聯繫秘書,而是讓她直接聯繫他本人。
她沒有再回。
隔天下午,尹知純去市發改委開一個協調會,結束的時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霍校遲。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步履匆匆,看到她的那一刻,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尹總。」他主動打了招呼,語氣平穩。
「霍市長。」
尹知純停下腳步。
霍校遲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句「你們先走」,然後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走廊里,頂燈打下來,在他們之間隔出一塊不大不小的空白地帶。
「審批的事,」尹知純先開了口,「霍市長幫了忙,口頭道謝總覺得不夠正式。改天請您吃飯。」
霍校遲聽到這話,眉尾微微動了一下。
「尹總太客氣了,都是分內的事。」
尹知純:「無論如何,我欠你一個人情,我不喜歡欠著。」
霍校遲看了她兩秒,微微點了下頭。
「你安排吧,我隨你。」
「好。」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後才分開。
飯局約在了十天後。
兩個人要湊出一個共同空閒的晚上實在太難,秘書來回溝通了三四次才敲定。
尹知純挑了一家高檔私房菜館,這裡只接受預訂,一晚最多接待四桌。
環境清靜,菜品精緻,價格不菲但不算離譜。
她考慮過霍校遲的身份,太貴了容易讓人做文章,太便宜又顯得不夠鄭重。
她到的時候霍校遲已經在包間裡了。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沒帶秘書,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菜單。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大衣已經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子上。
一隻手翻著菜單,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桌上,手腕上露出一塊表,看不出牌子,但簡潔大方,很配他。
褪去了官場上的正式感,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端正如松。周身的氣場沉穩而從容,讓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什麼都不做,就已經掌控了整個空間。
看到尹知純進來,他放下菜單站起來,等她走到桌邊,幫她拉開了椅子。
尹知純頓了一下。
霍校遲這動作像是從老一輩那裡繼承來的習慣,他做得很自然。
「謝謝。」
霍校遲等她坐穩了,才繞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菜單推到她面前:「你來點。」
尹知純接過菜單翻了兩頁,隨口問:「霍市長有什麼忌口嗎?」
「沒有。」
「甜的辣的都行?」
「嗯。」
「酒呢?能喝嗎?」
霍校遲看了她一眼,「尹總這是在摸底?」
「請人吃飯,摸清口味是基本禮儀。」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了她的問題:「酒可以喝一點。」
尹知純點了菜之後,又加了一瓶三十年茅台,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包間裡安靜下來,桌上擺著幾盤精美的小菜和一壺熱茶。
霍校遲給她倒了一杯,還是那個動作,茶杯推到面前的時候,手指不碰到杯沿,壺嘴朝外轉半圈。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你的家教是不是很嚴?」尹知純忽然問。
霍校遲倒茶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倒完,放下茶壺。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但語氣依舊平和:「為什麼這麼問?」
「你給人倒茶的步驟特別標準。」
霍校遲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爺爺管孩子很嚴,小時候吃飯,倒茶灑出來一滴,罰站半小時。」
他這種刻進骨頭裡的分寸感,不是普通人家的家教能磨出來的。
提起他爺爺。
尹知純忽然想起之前看到過的一則舊聞,關於某位卸任多年的前理事長,說他退休之後深居簡出,從不接受採訪,也極少在公共場合露面。
那則新聞的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側影,老人穿著中山裝,背脊筆直。
那就是他爺爺。
前理事長的孫子坐在她對面,二十七歲做省會市長,這個履歷忽然合理了。
尹知純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你現在的樣子,是你爺爺塑造的。」
霍校遲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另一半是因為在官場待久了。」
尹知純沒有接話。
她對官場了解不深,但她了解人性。
尹知純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服務員剛端上來的茅台酒上。
說實話,她沒喝過白酒。
應酬的場合上也沒人敢勸她的酒,這麼久,她連茅台什麼味兒都不知道。
今天是她自己點的酒,因為跟霍校遲這種級別的人吃飯,桌上沒有一瓶像樣的白酒,怎麼都說不過去。
但她沒打算喝。
直到霍校遲拿起酒瓶,很自然地替她斟了小半杯。
「尹小姐,嘗嘗。」
尹知純看著面前那杯透明液體,端起來聞了一下。
這個味有點沖,但很多老總跟高官都喜歡喝。
她試探著抿了第一口。
辣的。
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但咽下去之後,有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泛上來,還挺舒服的。
尹知純覺得這東西還行,於是又喝了一口。
霍校遲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陪她喝。
尹知純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開口了。
「尹小姐,這酒後勁很大。」
她的頭有些暈,聽到自己說「沒事」,然後又喝了第四杯。
尹知純的意識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進了溫水裡,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被過濾成模糊的一片。
她覺得身體很輕,腦袋也輕,整個人像懸在半空,晃晃悠悠地不著地。她想換個姿勢,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
忽然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隻手的力道不重,但很穩,隔著襯衫薄薄的布料,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來。
「尹小姐?」
霍校遲的聲音近了很多,像是湊到了她耳邊。他把她扶正,動作不急不緩,穩得像他這個人本身。
尹知純抬起頭,視線模模糊糊地對上一張臉。
那張臉生得極正,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五官輪廓英俊的讓人移不開眼。
她皺了皺眉,醉意讓她的表情管理徹底失效,語氣裡帶著一點恍惚和毫不掩飾的困惑:
「霍市長,您怎麼在這?」
霍校遲怔了一瞬。
他看著她,忽然微微勾起嘴角。
「你猜。」
尹知純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接話,但她現在暈的厲害,於是說:「能送我回家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醉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回家」那兩個字,在這種情境下,莫名多了一層不該有的意味。
霍校遲的笑意凝在唇角。
他垂下眼,看著她靠在那裡,髮絲散亂,呼吸間還帶著淡淡的酒氣,幾秒鐘之後才低低地回了一句。
「尹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她已經閉上眼睛,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