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司機在前面開得平穩。
「尹小姐,你家地址?」他問。
尹知純靠在座椅上,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含糊地報了一個地址。
聲音太小,霍校遲不得不俯下身湊近她的唇邊才勉強聽清。
她呼出的氣息溫熱地拂過他的耳廓,他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直起身。
「尹小姐,還是上次那個地方嗎?」
尹知純閉上眼不說話。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個小區門口。霍校遲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身邊的尹知純,她已經睡著了。
「尹小姐,到了。」他說。
她沒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尹知純。」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皺起眉:「這不是我家。」
「上次你就是在這裡下車的。」
「我搬家了。」她想到什麼,有些不耐煩地去找手機,手在座椅上胡亂摸索,手腕忽然被按住了。
對方的手很大,修長好看,骨節分明。
掌心乾燥而溫熱,覆在她腕骨上的力道不重,但穩得把她整隻手都按在了座椅上。
她抬起眼,看著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下。
霍校遲耐著性子問:「那你現在能說對你家的地址嗎?」
尹知純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像一隻睏倦的貓在晃腦袋。
「想不起來了。」她眼前又開始暈乎,抬起另一隻手按住額頭,又重複了一遍:「想不起來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頭一歪,差點砸在車窗上。
霍校遲及時扯住她,她整個人失去了重心,直直地倒進了他的懷裡。
他垂眸望向她的臉,湊近才看清纖長卷翹的睫毛,鼻樑高挺秀氣,五官皆是渾然天成的好看。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側,沒有鬆開,也沒有收緊。
就在這時,尹知純包里的手機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霍校遲從她包里翻出手機。
屏幕亮著,來電顯示三個字——慕酒揚。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頓了一瞬。
手機震動了一下又一下。
鈴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刺耳,尹知純皺起了眉,在他懷裡不安地動了動。
霍校遲看著那三個字。
他跟慕酒揚相識於七年前,這麼多年,對方第一次對一個女人這麼上心。
甚至打了好幾通電話問他事情的進展。
當時尹知純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名字,一個朋友掛在嘴邊的女人,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她躺在他懷裡。
鈴聲還在響。
霍校遲伸出手,懸在掛斷鍵上方。
屏幕上的「慕酒揚」三個字持續亮著,像某種審視,直直地盯著他。
沒有按下去。
就在這時,鈴聲自己斷了。
屏幕上的來電界面倏然消失,退回鎖屏壁紙,上面顯示著一行小字:未接來電——慕酒揚。
車廂里就這樣重新安靜下來。
霍校遲維持著看手機的姿勢,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尹知純的包里,他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向窗外。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開車。」
他對司機說,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發動了車子。
尹知純在他懷裡換了個姿勢,臉埋進他的胸口,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得很緊。
她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他沒聽清,低下頭湊近:「什麼?」
「是不是有人給我打電話了?」
「嗯。」
「誰打來的?」
「沒看清。」
三個字,語氣很平,音量不高,像一塊打磨光滑的石子,不留一絲稜角。
他說完偏過頭,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街燈上。暖黃的光一截一截掃過他的側臉,眼底深黑一片,思緒不明。
他另一條胳膊把尹知純抱在懷裡。
車子駛入公館的時候,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司機放緩車速,兩扇鐵藝大門無聲滑開,車輪碾過梧桐葉投下的碎影,悄無聲息地穿過大片草坪和竹林。
繞過中央水景的時候,水面上倒映著一輪殘月和幾盞地燈,波光粼粼地碎了一池。
車子在一棟高樓前停穩,整棟樓只有幾扇窗亮著,安靜得像一座私人美術館。
霍校遲:「到了。」
懷裡的人沒有反應。
尹知純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勻而綿長。
霍校遲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叫醒她。
他伸手解開自己那邊的車門,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從后座抱了出來。
她在騰空的那一瞬間皺了下眉,臉往他頸窩裡埋得更深了。
她的鼻尖蹭到他的喉結。
他腳步頓了一瞬。
司機把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四周重新歸於沉寂,只有中央水景的流水聲淙淙入耳。
霍校遲抱著她走進大堂。
管家站在前台,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表情管理差點出現裂痕。
他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地按了電梯。
入戶電梯的門緩緩合上,上升的時候,轎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彼此的距離甚至能到呼吸聲。
電梯門開了。
入戶電梯直接通到玄關。
感應燈帶依次亮起,三百色溫的暖光從天花板的暗槽里漫出來,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
霍校遲抱著她走出電梯,彎腰把她放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到家了?」
她的視線掃了一圈陌生的玄關。
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鞋櫃,一雙拖鞋,一個跟慕酒揚身形同樣高大的男人。
這些信息進入她的大腦,被酒精重新組裝之後,得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結論。
「到家了,」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去解自己的紐扣,「好熱……」
大衣外套掉在了地上。
霍校遲剛把她的高跟鞋撿回來放好,一抬頭,就看到她在解襯衫的扣子。
他的動作比大腦快了一步,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按住了她的手。
「尹知純。」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克制。
尹知純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神依舊迷離,但眼底有一點光,像是深水下的暗火,朦朦朧朧地燒著。
她被按住了手,不方便動,就歪著頭看他,「怎麼了?」
她的語氣有些無辜,甚至像故意。
霍校遲知道她是真的醉了。但正是因為她醉了,他更不能放任自己有任何失當的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她的手腕,彎下腰,捏住了她敞開的襯衫領子。儘管已經很小心,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鎖骨上方的皮膚。
霍校遲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垂下眼,開始替她扣扣子。
第一顆,就在她胸口的地方,那一片露出的肌膚白皙光滑,乾淨卻對一個男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可霍校遲還是一本正經的伸手替她扣好了扣子。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穩得像是在批閱一份公文。
「你在幹什麼?」
面前的女人忽然冷不丁的發問。
他動作停下,抬起眼,才發現尹知純似乎清明了不少。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那雙眼睛裡的醉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而銳利的審視。
「幫你穿好衣服。」
霍校遲面不改色,垂下眼,繼續扣第三顆。
她的手抬起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按力道不重,卻讓他整條手臂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微涼,扣在他腕骨上,指尖恰好卡在脈搏跳動的位置。
「慕酒揚。」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個度,一字一頓,「你為什麼要幫我穿衣服?」
霍校遲不說話了。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被她按住的手腕上。
他沒有說話,呼吸沉了一寸。
沉默拉長了幾秒。
尹知純忽然收回了手。
「我要睡覺,快幫我洗澡。」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感,像是在吩咐奴僕。
而且話說得很冷,眉間甚至微微擰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高興了。
這不是她在撒嬌,而是一種習慣了被慕酒揚伺候,所以才會發出的指令。
她還醉著,但醉的方向從迷糊變成了冷冰冰的專橫。
霍校遲站直了身體。
他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後,聲線壓得比平時低沉了不少。
「你真的要我幫你洗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