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仰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醉意未散的執拗。
她皺著眉，語氣里全是不耐煩，「還要我說多少遍？」
霍校遲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襯衫扣子被他扣到第三顆，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還露在外面，隨著她說話時胸腔的起伏微微晃動。
「尹知純，」
他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聲音放得很慢，「你看清楚，我是誰？」
尹知純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看不清，湊近一些，男人放大的俊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模模糊糊。
「看不清楚……」
尹知純伸出手摸在了他的眉心，霍校遲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從自己臉上拿開。
「別摸了。」
她沒聽，另一隻手又伸過來，摸上了他的鼻樑。
霍校遲這次沒有阻止她。
他就這麼蹲在她面前，任由她的指腹從他的鼻樑滑到嘴唇，在她碰到他唇峰的那一刻，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的臉怎麼感覺變了。」她忽然說，指尖停在他下巴上，「整容了？」
霍校遲不說話，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尹知純也沉默了。
安靜兩秒後，
「我自己去洗澡。」
她站起來，剛起身就晃了一下，霍校遲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就這麼被他扶著往前走。
主臥的浴室很大，灰紋大理石鋪滿了整個牆面，浴缸嵌在落地窗邊，外面的夜色像一幅鋪開的墨色畫卷。
霍校遲把她扶到洗手台前，讓她靠著台面站穩，然後退開兩步。
「毛巾在架子上，浴袍在左手邊的柜子里。」他頓了頓，「洗完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幫我放水。」
霍校遲的腳步停住，他轉過身，走到浴缸邊，彎腰擰開了水龍頭。熱水湧出來，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鏡子裡的倒影。
他單膝跪在浴缸邊上，一隻手探在水流下試溫度，修長的手指被熱水沖得微微泛紅。
尹知純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盯著他的動作看。
她看見他試水溫時手腕微微轉動的弧度，看見他往浴缸里倒浴鹽時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玻璃罐的蓋子，動作不疾不徐。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慕酒揚今天有些怪怪的。
有些細節並不像他。
也許現在蹲在浴缸邊上的人真的不是慕酒揚。
那會是誰？
霍校遲。這個名字從她混沌的意識里浮上來的時候，尹知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沒再去看身邊的男人，目光怔怔地盯著浴缸里被蒸汽攪動的水面。
這個男人做著和慕酒揚一模一樣的事，動作同樣溫柔，甚至比慕酒揚更沉穩、更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這種挑不出毛病，讓她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尹小姐，你試一下水溫。」
尹知純站在浴缸邊上，聽到那聲「尹小姐」，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去，順著脊椎一路冰到尾椎骨。
慕酒揚從來不叫她尹小姐。
所以蹲在浴缸邊上幫她放洗澡水的這個男人，真的是霍校遲。
是她今晚特地邀請來，想要當面感謝的霍市長。
尹知純的心跳從加速變成了狂跳，心道不好，事情不僅搞砸了，還變成了這麼離譜的局面。
她應該立刻站起來，走出這間浴室，拿回自己的手機，給慕酒揚打電話讓他來接她。
但太丟人了。
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她難堪過。
她剛才幹了什麼？
她叫他慕酒揚，讓他給她洗澡，她摸他的臉問他是不是整容了，還頤指氣使地命令他幫自己放洗澡水。
尹知純：「……」
問題是他還照做了。
霍市長，蹲在浴缸邊上，幫她放洗澡水。
就在這份難堪燒得她面紅耳赤的時候，另一個念頭忽然從混亂的思緒里冒了出來。
霍校遲在假裝自己是慕酒揚。
不，不對。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假裝過。是她自己認錯了人，但他沒有糾正。
甚至在她叫他「慕酒揚」的時候，他也只是沉默。
他就那麼蹲在那裡，聽著她用別的男人的名字叫他，然後用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繼續幫她試水溫。
而現在，他又脫口而出了「尹小姐」。
是因為他也沒那麼淡定，所以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嗎？
這個認知讓尹知純忽然生出了一股又納悶又古怪的情緒，像是一團亂麻堵在胸口，理不清也扯不動。
霍校遲為什麼要這樣？
但眼下她沒時間想明白了。
浴缸里的水已經放滿，蒸汽把整間浴室熏得如同桑拿房，而霍校遲就站在她身邊，等著她試水溫。
她盯著浴缸里被蒸汽籠罩的水面，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在兩個選擇之間反覆橫跳。
要麼現在就戳穿他。
然後場面會變得無比尷尬，兩個人相顧無言，她連夜叫車離開，從此以後在任何場合碰到對方都繞道走。
那個畫面想想就令人窒息。
要麼乾脆裝作什麼都沒發現，裝到底。
「水溫剛好。」
尹知純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霍校遲站起身，退開一步，讓出浴缸邊的位置。
「那你脫衣服進去吧。」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旁邊盯著她看。
尹知純沒動，盯著浴缸陷入沉思。
他為什麼不出去，難不成想看著她脫衣服。
太荒唐了。
他是故意想看她出醜？可她好像並沒有任何得罪這位市長大人的地方。
尹知純揣著疑慮緩慢的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抬起手，手指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穩住，一顆一顆地解開襯衫的扣子。
遲疑了兩秒，襯衫從她肩膀上滑落，露出光滑的後背和內衣細細的搭扣。
浴室里的燈光照在她皮膚上，泛出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知道他在看，她後背的每一個部位都在他的注視下變得滾燙。
「慕酒揚，幫我解扣子。」
她甚至故意提了一遍慕酒揚的名字，她不信這個霍校遲，真就敢接。
沉默持續了整整五秒鐘。
五秒鐘，足夠讓人後悔一千次。
尹知純的心臟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慢慢跳起來，她皺了下眉，盯著牆壁，猜測霍校遲已經裝不下去了。
他也許會承認自己不是慕酒揚，然後離開。
霍校遲站在她身後，沒有動。
他垂著眼睛，看著她裸露的後背，那片白皙的皮膚在暖光下特別漂亮，因為緊張的緣故，她肩胛骨旁邊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微微眯起眼。
尹知純聽到身後的男人動了。
腳步聲，一下，兩下，停在她身後不足半臂的距離。
尹知純的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表情僵在臉上。
他居然真的敢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