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
尹知純陷在床墊里,什麼力氣都沒有了。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反覆沉浮,每一次即將墜入黑暗,都被身上殘餘的觸感拽回來。
郗丞唳把她摟在懷裡,她半夢半醒的靠在他的頸窩,渾身都是汗,黏膩的難受。
「熱……」
她無意識地嘟囔了一聲,尾音含混,更像是夢囈。
郗丞唳低頭看她,她睫毛顫了顫,沒睜眼,但眉心擰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被咬得充血的唇內側。
月光落在她肩頭,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膜,他沒叫醒她。
左臂從她膝彎下穿過去,右手托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從床墊里撈了起來。
浴室的門虛掩著,他用肩膀頂開。
感應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的燈帶里漫出來,鋪在米色的大理石檯面上。
空間很大,乾濕分離,左手邊是整面牆的鏡櫃,右手邊是淋浴區和獨立浴缸。
鏡櫃半開著,裡面零零散散地塞著一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洗手台邊角放著一瓶須後水,蓋子沒擰緊,揮發出極淡的薄荷和酒精混合的氣味。
鏡櫃最下面那層抽屜拉開了一條縫,能看到裡面疊著兩條灰色男士洗臉巾。
都是慕酒揚的。
郗丞唳站在洗手台前,懷裡抱著半昏半醒的尹知純,目光從那些東西上一一掃過去。
他把尹知純放在一旁的換衣凳上,讓她靠著牆壁。
她歪了歪頭,但沒有醒。
他直起腰,走到鏡櫃前,把半開的櫃門完全拉開。
先是那罐剃鬚泡沫。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手腕一翻,丟進了垃圾桶。
塑料罐砸在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是牙刷,陶瓷杯被他直接拿起來,連同杯子和牙刷一起扔了進去。
把關於慕酒揚的所有東西。
一件一件地清空。
動作不緊不慢,有條不紊,沒有多一個多餘的動作。
郗丞唳甚至把抽屜拉出來翻了個面,確認裡面沒有遺漏任何東西,然後把抽屜推回去,合上鏡櫃。
他站在浴室中央,環顧了一圈。
所有不屬於她的痕跡都消失了。
洗手台上只剩下尹知純的化妝品、精華水和一瓶半透明的卸妝油,擺放的位置和角度和她平時習慣的一模一樣。
牙刷杯里只剩下一支白色牙刷,孤零零地立在陶瓷杯里。
浴巾架上只掛了一條淺灰色的女士浴巾,疊得整整齊齊。
就好像慕酒揚從來沒有在這個房子裡住過。
就好像這棟房子、這個浴室、這間臥室,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的氣息。
郗丞唳這才轉過身,走回換衣凳前,重新把尹知純抱起來。
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臉蹭上他的胸口,「水。」
他沒說話,抱著她走到浴缸前。
浴缸是嵌入式的橢圓形大缸,足夠容納兩個人,內壁是啞光白的材質,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他彎腰用左手擰開水龍頭,熱水湧出來,蒸汽迅速在浴室里瀰漫開。
他試了試水溫,等水注到一半,他抱著她跨進浴缸。
兩個人沒入熱水裡,水面晃動了幾下,從缸沿漫出去一小片,打濕了地上的防滑墊。
尹知純被熱水一激,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睫毛上掛著水珠,視野里是郗丞唳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你……」
「洗澡。」
他言簡意賅,把她轉了個方向,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後腦勺枕著他的肩膀。
熱水漫過她的小腹和肋骨,蒸汽把她皮膚上的汗漬和黏膩感一點一點化開。她眼睛又閉上了,整個人被按在他懷裡。
他擠了一泵沐浴露,在掌心搓開,然後從她的肩膀開始往下抹。
尹知純在水裡動了動腿,水面漾開一圈漣漪。
她的意識又沉下去了幾分,模糊中,激得她抖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熱水裹住。
「別動。」
他的聲音傳下來,低沉,帶著浴室特有的回聲。
她根本沒聽見,又睡過去了。
郗丞唳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歪著頭靠在他肩上,嘴唇微張,睫毛一動不動,是真睡著了。
他把手從她膝蓋之間抽出來,換左手托著她的後腦勺,讓她仰面朝上,另一隻手撩水沖洗她肩頭的泡沫。
等所有泡沫都沖乾淨了,他從浴缸邊上的置物架上抽了一條乾淨浴巾,把她從水裡撈出來,用浴巾裹了個嚴實,抱回了其他乾淨的臥室。
他把尹知純塞進被子裡,她似乎熟睡了。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浴室。
推開門的時候,床頭的壁燈亮了。
尹知純醒了。
她靠坐在床頭,被單拉到胸口,頭髮半干不干地散在肩上,臉色還帶著剛從熟睡中被拽出來的倦意。
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瞳仁又黑又亮,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濛。
她手裡拿著一部手機。
他的私人手機。
黑色機身,屏幕朝上亮著,停在輸入密碼的界面上,六位數字,第一格已經填了一個數字,後面的空格還在閃爍。
郗丞唳邁開長腿走過去。
尹知純就盯著他看。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彎腰去拿她手裡的手機,不搶不奪,但目標明確。
尹知純避開了。
她換了一隻手,把手機舉到遠離他的那一側,肩膀微微後仰,下巴抬起來。
被單因為這個動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鎖骨上那片還沒消退的紅痕。
她沒管,目光穩穩噹噹地落在他臉上。
「怎麼,緊張了?」
郗丞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濕發貼在額角。
他雖然面無表情。
但他的視線在她手裡的屏幕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才移回她臉上。
「我的私人手機,」他說,語氣平淡的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裡面有一些不太適合你看的東西。」
「你看我手機的時候,怎麼不講道理呢。」
尹知純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怕我找女人?」
「哪個女人敢靠近你。」
郗丞唳無話可說了,但確實有很多女人想靠近他,又因為太過害怕望而卻步。
沉默大概持續了五秒鐘。
「算了。」
尹知純把手機屏幕按滅,朝他遞迴去,「我不知道密碼。還給你,我不看了。」
這個轉折來得太突然。
前一刻還在咄咄逼人地追問,後一刻就雲淡風輕地放棄。
郗丞唳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機,又看了看她的臉。
他接過手機,把手機重新放在床頭柜上,然後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下來。
很快,他從後面緊緊摟住了她的腰 ,然後在她的後頸跟肩膀親了起來,每一個吻都很冰涼。
尹知純瑟縮了一下,「別親了。」
郗丞唳又親了一下之後才平靜下來,他重新躺回去,閉上眼都是慕酒揚抱著她的畫面,那種畫面刺激了他。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誰靠近尹知純,誰就得死。
尹知純背對著他,渾然不知他在想什麼,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但她沒睡。
他的手機密碼,她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日期是她捅了他一刀的那一天,她親口說要做他的妻子,跟他好好生活的那一天,可惜她反悔了。
她毫不留情的捅了他一刀。
那一刀不致命。
因為她捅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