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慕酒揚靠在床頭,目光釘在尹知純拉著胡伊夕的那隻手上。
胡伊夕的手還在抖,尹知純就那樣握著,拇指輕輕蹭過她的手背。
慕酒揚忽然覺得自己脖子上那道勒痕不疼了。
有什麼東西比窒息更讓人喘不上氣。
一群人站在門口,目光在慕酒揚脖子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淤痕上掃了一個來回,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叫吵架?!」。
但沒有人敢再開口。
慕酒揚的眼神已經從狂熱變成了一種更危險的東西,瞳孔微微收縮,盯著尹知純和胡伊夕交握的手。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又被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見一個長發男人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把玩著一把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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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顧驚予的視線越過滿屋子的人,看見了慕酒揚脖子上的掐痕,然後目光落在尹知純身上。
「喲,慕總這是被誰掐了?」
顧驚予確實有些懵,但也更好奇。
所有人都看向了尹知純,是一種無聲的指控。
顧驚予僅用了一秒鐘就猜到大概是尹知純乾的。
他既驚訝又高興,還以為她喜歡慕酒揚呢?結果轉眼就要把人掐死。
他又恢復了那種隨意的樣子,大步走進病房,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徑直走向尹知純,經過慕酒揚床邊的時候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就像那張床上躺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到飯點了,我們去吃飯吧?」
顧驚予停在尹知純面前,低頭看她,「走吧,嗯?」
尹知純抬頭看他,說:「我跟夕夕一起吃飯。」
「那我們一起唄。」
顧驚予摟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動作太熟練了,仿佛他們是特別親近的人。
一切都落在慕酒揚的眼裡,作為男人他看的很清楚,他的動作是一種帶著占有意味的篤定。
五指微微收攏,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像是在宣告什麼。
尹知純被他一帶,鬆開了胡伊夕的手。
慕酒揚看見這個細節,眼底的陰鷙散了一點,但只散了一點。
因為尹知純沒有推開顧驚予。
她不是那種會讓人隨便碰的人,他太清楚了。
「慕總。」
顧驚予終於轉向床上的慕酒揚,笑得人畜無害,「下回我再來看你,補你一束花。百合怎麼樣?去晦氣。」
他說「晦氣」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在慕酒揚脖子上的淤痕上停了一秒。
慕酒揚沒有接話。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電光火石間,誰先動誰就輸了。
顧驚予先動了。
他移開目光,低下頭,湊近尹知純的耳邊說了句什麼。
聲音壓得很低,旁人都聽不見,只看見尹知純微微點了下頭。
他攬著尹知純往外走。
尹知純回頭拉住了胡伊夕,三個人一起走出去。
助理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攔。
但慕酒揚抬起了手,那隻手上還帶著輸液留下的膠布,停在半空中,制止了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顧驚予的手始終搭在尹知純的肩膀上,經過走廊窗戶的時候,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腳步聲遠了。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里藥水滴落的聲音。
慕酒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淤痕,指尖按壓下去,疼痛讓他眯了眯眼。
「查。」
他吐出一個字。
助理愣了一下:「查什麼?」
他頓了一下。
「把胡伊夕也查一下。」
助理:「……」
病房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木質食盒。
男人把食盒放在床頭柜上,一層一層打開。
每一樣菜都很精緻看上去昂貴又美味,都是熱的,每一樣都是他愛吃的。
慕酒揚看著那些菜,沉默了很久。
「誰讓你送來的?」他問。
對方沒有回答,只微微欠身,說了一句「請您慢用」便退了出去。
慕酒揚沒有追問。
知道他喜歡吃這些菜的人不少,但知道他喜歡點哪幾道菜的,只有尹知純。
他放下調羹,靠在床頭,閉了閉眼。
脖子上的淤痕還在疼。
但比這更疼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
顧驚予剛到停車場就接了個電話,皺著眉說了句「我馬上過來」,掛了之後轉頭看向尹知純和胡伊夕。
「公司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他語氣裡帶著歉意,看著尹知純:
「你們倆先去吃,回頭我找你。」
尹知純點了點頭。
胡伊夕站在一旁,看著顧驚予跟她說話,睫毛微微垂了下去。
顧驚予的車駛出停車場,尾燈消失在拐角。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馬路上隱約的車流聲。
這裡是個僻靜的角落,住院部後面的一條小徑,兩旁種著銀杏,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斑駁而柔軟。
胡伊夕站在原地沒動。
尹知純轉過身來看她,正要開口說「我們去哪兒吃」,卻發現胡伊夕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尹知純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夕夕,你怎麼了?」
她每次叫她「夕夕」,那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就像有人拿羽毛在胡伊夕心尖上輕輕掃了一下,癢的要命。
她的手被胡伊夕反握住了。
胡伊夕的手指收得很緊,像是在抓著什麼快要流失的東西。
「知純。」
胡伊夕抬起頭來看她。
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照得透亮。
她長得跟公主一樣很漂亮,是那種不帶攻擊性的、讓人看了就想保護的長相。
可現在那張臉上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有話要跟你說。」
胡伊夕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如果今天不說,我怕以後再也沒有勇氣了。」
尹知純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抽回手。
胡伊夕的嘴唇在抖,但她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來,「我曾經很痛苦…後來你出現了,可是你對我來說,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遙不可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尹知純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想說什麼,但胡伊夕沒有給她機會。
「我每次遇到危險,你總是會擋在我面前,我分不清那是感動還是喜歡,我也不想分了。我只知道,你每次看向我的時候,我的心就跳的厲害。」
胡伊夕笑著,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兩個人交握的手背上,「我喜歡你。不是那種朋友的喜歡。」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胡伊夕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但跨越的距離很大,跨過了她們之間那條從未被明言的界限。
她踮起腳尖,在午後的陽光里,把嘴唇輕輕印在了尹知純的嘴角。
那個吻很輕,很淺,帶著眼淚的鹹味和陽光的溫熱。
她的嘴唇在發抖,沒有深入,只是貼著,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淚珠。
尹知純垂下眼,沒有躲。
但她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