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車隊駛出城區,一路開往偏遠的鄉下。
蘇明陽的家是村里最普通的自建房,紅磚牆沒抹灰,年頭久了滿是斑駁。院子裡堆著幾件農具,清貧樸素,一眼就能看到底。
車隊一進村,村民都跑出來看。
院牆外面站滿了人,抱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院子裡傳出來哭聲。
蘇明陽的母親被人架著,哭得站不住,頭髮散了一臉。他父親站在旁邊,腰佝僂著,眼睛紅腫,看見霍校遲來了,捂住臉,哭出了聲。
他說霍校遲是「大好人」「好領導」,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幾個詞,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圍快門聲響成一片。
工作人員在旁邊低聲說著慰問的話,其他人哭得更厲害了。
蘇明陽的母親哭著哭著,身子一矮就往地下跪,要給霍校遲磕頭。
旁邊的人全慌了,三四雙手同時伸過去,急得直喊:「誒喲,這使不得,快起來!」
尹知純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工作人員小聲提醒她:「夫人,您也去扶一下吧。」
尹知純這才走過去,跟霍校遲一起把人扶了起來。
霍校遲托著老人的胳膊,聲音溫潤好聽:「沒關係,這都是應該的。」
他扭過頭,看向尹知純,伸手拉住她的手,低聲說:「這裡沙子多,一會兒把口罩戴上。」
尹知純說:「沒關係。」
屋內陳設簡陋老舊,水泥地面,幾張舊木桌木椅,桌上粗茶淡飯,便是一家人的日常餐食。
隨行的工作人員下意識微微蹙眉,礙於場合沒有動作。
唯獨霍校遲,他沒有絲毫的嫌棄鄙夷。
他還主動握住蘇明陽奶奶粗糙的手掌,語氣溫和悲憫,沒有半分高官架子。
「老人家,節哀。」
看得隨行媒體與工作人員心頭動容。
隨後霍校遲坦然落座,面對桌上粗茶淡飯,全程神色溫和,耐心安撫著痛哭不止的家屬。
他細緻詢問家中近況,承諾會妥善安排後續撫恤事宜,照料一家人的生活。
鏡頭悄然記錄下這一切。
尹知純全程安靜陪同,扮演著端莊仁善的市長夫人。
她面帶適宜的悲憫淺笑,配合著鏡頭,舉止大方得體,無可挑剔。
臨走的時候,老太太瞧見尹知純站在那裡,她生得好看,眉眼溫順,像個好說話的,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
是個紅色的平安荷包。
老太太說這是自己誠心從廟裡求來的,專門保佑「領導」平安順遂,萬事如意。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汪著淚,語氣卻格外鄭重,像是在交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尹知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荷包,沒說什麼,默默收下了。
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蘇明陽的母親坐在門邊,手裡抱著他的照片,一個人抹眼淚。
她沒再哭出聲了,只是反覆地、含混地念叨著一句話:「你那麼優秀一個孩子,怎麼就沒了呢……媽真想來陪你。」
照片上的蘇明陽還是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而那個被全家視作恩人感念不盡的人,正穿過院子,彎腰坐進車裡。
車隊駛離村道,揚起的塵土久久未散。
尹知純看向身旁的霍校遲。
他正用濕巾擦手,擦得特別仔細,剛才這隻手握過蘇明陽家人粗糙的手掌,扶過那個差點跪下去的老人。
現在他在擦它。
「這個給你。」
尹知純掏出那枚鄉下老人親手縫製的平安荷包,遞到他面前。
霍校遲停下動作,目光掃過她手裡的荷包,接過來之後,沒有立刻丟棄,等車隊徹底駛離村落範圍,周圍沒有外人的時候。
他抬手按下車窗按鍵,冷風灌進車廂,將那枚荷包直接吹飛出去,消失在沿路田野里。
車窗升上去,風停了。
他閉目養神,語氣平淡無波。
「以後這種人情物件,不要收。」
…
與霍校遲離別之後,尹知純獨自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家裡,周圍一片死寂,壓抑又令人窒息。
她穿過玄關,走進客廳。
落地窗開著一條縫,是她早上出門前忘了關的。
風從那道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十一月夜晚特有的寒意,冷的滲人。
尹知純在窗前站了一秒。
這個認知讓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事實上冬天這件事對她來說,確實沒有任何意義。
有錢人的人生里沒有冬天,他們出門有車接送,下車有助理撐傘或者遞外套。外套通常是羊絨的,昂貴輕薄,比任何厚重的棉襖都管用。
更不需要像窮人那樣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趕路,或者被風吹得睜不開眼。
上流社會的有錢人是不過冬天的,因為他們永遠接觸不到寒冷。
包括她。
尹知純有些恍惚,她從前上學的時候,冬天冷的總是要裹的特別厚。
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她關上窗,找出楚池塞給她的那張紙,她原本就在猶豫要不要交給霍校遲。
她把紙展開。
尹知純看了片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站在客廳中央,頭頂的射燈在她臉上投下一層冷白的光,把她五官的線條照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人這個時候拍下她的臉,大概能得出一張非常美的照片。
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張沒用的購物小票。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張紙的邊緣,另一隻手捏住另一邊。
撕。
紙張裂開的聲音很輕,她撕得很慢,把它撕成了一小堆紙屑,像被碾碎的枯葉。
她走到垃圾桶前,感應式垃圾桶蓋自動翻開。
她鬆開手指。
紙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去。
尹知純垂下眼,面無表情,可眼底深處一片幽深。
她改主意了。
她不會幫助霍校遲。
蘇明陽一案風波未平,他的親人日日奔走在司法機構各處,反覆打探案件進展。幾番求助無果,一家人索性守在了尹知純的公司樓下。
安保人員層層阻攔,卻依舊攔不住滿心絕望的一家人。
在他們眼中,模樣美麗和善的尹知純,是唯一能伸出援手的救世主。
尹知純在保鏢簇擁下緩步走出,身影剛一露面,蘇明陽的父母當即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求求您幫幫我們吧,給我們一個公道。」
一家人苦苦哀求,盼著她心生惻隱出手相助。圍觀路人迅速聚攏,嘈雜聲四起。
尹知純冷眼瞧著他們,清楚這份極致的可憐,既是真心無助,也是無形中的道德綁架。
但她還不至於跟一家子尋常普通人計較這些。
她的助理很快就來了,手裡頭拎來一隻沉甸甸的布袋。
尹知純接過來,走過去蹲下,把袋子放下,裡面整整五百萬現金。
老太太愣住,眼前的女孩褪去往日溫和,神情冷得讓人心裡發怵。
尹知純盯著他們,面無表情。
「兩個選擇,拿錢等消息,或是一分沒有繼續等。」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這不是羞辱,常規撫恤金遠沒有這麼多,這筆錢是我額外給的,您還有五個孫子,以後有很多花錢的地方。」
老太太淚水瞬間停住,神情僵住。
她心裡門清,對方說的句句屬實,尹知純看似態度強硬冷淡,實則悄悄替一大家人的考慮到了以後的生計。
尹知純很快被一堆人簇擁著走了,蘇明陽的親人們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他們拿到了五百萬。
周圍安靜的只能聽見車流聲。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尹小姐那麼有錢的人,沒想到能考慮到咱們的生活。」
「真是個大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