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結婚照的時候,兩個人都站在鏡頭前。
攝影師舉著相機,臉從取景器後面探出來,習慣性地喊了一句:「新郎新娘笑一笑,靠近一點!」
沒人動。
霍校遲站得筆直,西裝三件套一絲不苟,領帶結的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卡在喉結下方兩指處。
他的站姿是那種從小被教養規訓出來的端正,肩背挺拔,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既不僵硬,但也不鬆懈。
他沒笑出來。
因為站在身邊的尹知純也沒有笑。她穿著一條簡潔的白色及膝裙。
婚紗還沒換,這是拍第一組便裝造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像一朵白玫瑰,孤零零立在那兒,跟周圍的一切都沒有關係。
攝影師又喊了一遍:「笑一笑嘛,結婚呢,高興點!」
尹知純跟霍校遲兩個人的表情仍然紋絲不動。
快門聲落下,照片定格、兩張頂級好看的、不像新人的臉。
他們的五官都挑不出毛病,放在一個取景框裡,昂貴、冰冷,以及互不相干。
攝影師低頭翻看樣片,表情有點微妙,但什麼都沒說。
他也不敢說,畢竟這兩位也得罪不起。
「這組過了,新娘去換婚紗吧。」
尹知純轉身往試衣間走。
霍校遲退到場地邊緣的休息區,他想摸口袋裡的煙,手指動了動,又收了回來。
因為室內禁菸。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十月底的風灌進來,涼得正好。
然後試衣間的帘子被拉開了。
尹知純提著誇張華麗的裙擺走了出來。
霍校遲的手停在了窗框上。
出現在視線里的女人穿著緞面婚紗,沒任何點綴,是最純粹的白色緞料,美的已經非常驚人。
現場周圍都安靜了一瞬。
尹知純淡淡看了霍校遲一眼就移開了,她站在那裡,周圍七八個人手忙腳亂地替她整理裙擺,亂糟糟的人聲和動作把她圍在中間。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面沒有映出任何影像的鏡子。
霍校遲在詭異的氣氛中,緩緩勾起嘴角。
他想,他的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尹知純是行走的衣架子,所有婚紗穿在她身上都很漂亮。
店員不停地誇讚,不排除有誇張成分,但也確實實話實說。
「尹小姐,這件婚紗您要定下來嗎?」
這個地方的婚紗隨便一件都是上百萬級的,高定逼近千萬。考慮到霍校遲的身份,尹知純剛準備拒絕的時候。
霍校遲忽然說話了:「把她剛剛試過的全部買下來吧。」
他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讓人覺得他只是花了一塊錢。
店員愣了兩秒,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燦爛笑容。
旁邊的員工飛快地低頭按計算器。
然而全部定下來,婚紗加上配套的珠寶,數字已經上了九位數。
「你確定?」
尹知純轉過頭看他,特別問了一遍。
霍校遲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錢我出,但帳從你那走。」
尹知純默認了,帳從她這裡走,就沒人能查到他的資金流向,也沒有人能拿這件事做文章。
但她不理解為什麼要買這麼多婚紗。
穿不完,還特別占地方。
等晚上回到家,她才知道婚紗的用處。
她洗完澡出來,發現臥室的床上鋪著一件婚紗,全新的,比拍照時穿的那件更誇張,裙擺的直徑大到離譜,像一朵白色的巨型牡丹被人拆散了花瓣鋪了一床。
霍校遲站在床邊,聽見她進來的聲音,轉過身。
「穿上試試。」
他的語氣和白天在婚紗店裡一模一樣,平淡的,不帶商量的餘地。
尹知純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拿起那件婚紗。
她沒有拒絕,因為就算拒絕,他也有的是辦法讓她穿上。
婚紗的拉鏈在背後,她反手拉了一半就夠不到了。
她轉過身,把後背對著他,霍校遲走過來,手指捏住拉鏈頭,慢慢地往上拉。
拉鏈拉到頂,他退後一步。
尹知純轉過身,婚紗的緞料貼著她的身體,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領口比白天那件開得低了很多,漂亮的鎖骨,跟不該露出來的,全部都露出來了。
尹知純:「穿著這個不舒服。」
霍校遲:「但是很漂亮。」
他繞到她身後,彎下腰,雙手拿住了她長裙擺的邊緣,那些緞料在他手裡滑膩冰涼,他一點一點地收攏,然後開始往回拽。
一下,又一下。
尹知純被裙擺拖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腳跟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下意識地想站穩,但裙擺被他控制著,像在收一條看不見的繩索。
她很快就撞進了他懷裡。
他的前胸貼上她的後背,隔著緞料和襯衫,兩個人的體溫疊在一起,她的涼,他的燙。
尹知純抬起眼。
面前是一面特別大的穿衣鏡,幾乎占了半面牆。
鏡子裡照著他們兩個人,霍校遲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下巴剛好懸在她的頭頂上方,手臂從她腰間繞過去,手掌扣在她的小腹上。
婚紗的白把他的黑襯衫襯得格外沉,像是白紙上落了一塊墨。
霍校遲也在看鏡子。
鏡子裡,尹知純的臉依然冷白,五官精緻得像上帝賜予的禮物。
她被他箍在懷裡,姿態被迫成了絕對的被動和服從。
但她的眼睛,正透過鏡子看著他,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
霍校遲低頭,高挺的鼻樑落在她的肩頭,他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溫熱潮濕。
他心想,他的妻子貪婪、自私、惡毒……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女人,從前碰他一下,都覺得這種女人噁心。
不過他的妻子實在太美麗了。
她還聰明、有能力、單純……最重要的是,她特別冷漠。
她根本不知道她越是這樣,他越上癮。
他不僅上癮,每天晚上還要讓她被迫承受著他那不堪的愛欲。
忽然,尹知純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冷冰冰地推開了他。
「別碰我。」
霍校遲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推過的地方,又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意外。
他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叫停。
尹知純對上他的視線,眼底沒有任何波瀾,語氣卻冷得像冰砸過來。
「蘇明陽一家子跪在我面前,求我給他們一個公道,你告訴我,這個公道我怎麼給?」
霍校遲沉默片刻,說:「你不需要管這個,我可以讓人去處理。」
「怎麼處理?」
尹知純看著他,「全部滅口嗎?」
霍校遲神色微微一滯,他打量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
他發現自己看不透她,每一次他以為已經摸到她的底的時候,她就會給出新的一面。
他輕微地壓了一下眉,沒說話。
尹知純見他噎住了,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她轉過身,對著梳妝鏡坐下,伸手去拆耳環,聲音比剛才淡了幾分。
「以後都不要再碰我,我最討厭的就是欺騙。」
「欺騙?」
霍校遲站在她身後,他這次略感疑惑,他不記得自己哪裡騙過她。
「我說錯了嗎?」
尹知純的手頓了一下,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視線,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
「你每天都要跟我……」
後半句被她硬生生掐斷了,她的臉色變得很差,這話太難以啟齒,根本沒法說。
她乾脆無視他,不搭理他,選擇冷暴力。
霍校遲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
她垂著眼,睫毛卷翹。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根的位置隱隱泛著一點極淡的紅。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沒想到尹知純忽然生氣的原因,答案簡單到讓他覺得意外。
她竟然因為上床的事情跟他鬧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