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路被薄霧裹著,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盤山道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了潭柘寺門外的停車場。
尹知純下車時,一陣山風裹著香火氣息撲面而來,她抬手攏了攏半乾的頭髮,沿著石階朝寺門走去。
山門前的香客不算多,三三兩兩散落在庭院裡。
她路過一棵老銀杏時,餘光掃見了側廊下站著的人,軍綠色外套,筆直的肩線,側臉輪廓像被刀削過。
周朔權正低頭點菸,打火機亮了三次才點著,顯然火機在高海拔的地方不好用。
尹知純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本想繞開,但他已經抬起了頭。
晨光從殿脊斜斜切下來,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隔著繚繞的香菸,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周朔權看著她。
尹知純比記憶中更漂亮了,她眉眼間那股冷清還在。
山風穿過銀杏樹,帶起她肩上幾縷半乾的髮絲,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美得像是誤入了凡塵的神女,來到這座古寺里,祈求上天垂憐她一眼。
周朔權指尖那根煙燃出一截灰燼,風一吹,散了。
他眼裡先是意外,然後迅速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尹知純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步子沒亂。
"站住。"
周朔權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不高,但沉得像塊石頭。他掐了煙,幾步跨到她面前,攔住了去路。
"你來這兒幹什麼?"
他盯著她,語氣裡帶著審視。
尹知純抬了抬眼皮,"我認識你嗎?」
周朔權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拽得人沒法往前走。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某種咬牙切齒的意味:"呵,還裝上了,你這兩年到底都幹了什麼?從一無所有到今天這個位置,你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尹知純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她手腕輕輕一掙,從他手裡滑出來,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少管閒事,活得久。"
周朔權的臉色冷下去,往前逼近一步,正要開口,尹知純忽然上前一步反而按住了他的胸膛。
她抬起頭,淺淺微笑著,朝著大殿側後方一條青磚小徑揚了揚下巴。
「別生氣,佛堂跟前不宜喧譁,換個地方說。」
周朔權的視線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又緩緩爬上她的臉。
忽然,他特痞氣地笑了一聲,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兩年不見,你倒是會主動了。怎麼,霍校遲滿足不了你?」
尹知純愣了下,也沒生氣,她沒想到這個人的思想還是這麼齷齪。
「話說回來了,你一個娘們兒不好好在家裡頭給老公做飯生孩子,跑出來做什麼生意?你是不是靠著賣身上位的?畢竟你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有今天的成就呢?」
尹知純脾氣特別好地說:「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
「啊?」
周朔權愣住了。
他沒想到尹知純現在脾氣變得這麼好,而且她竟然沒有否認。
那一瞬間,他心裡的火「騰」地燒了起來。
髒話是從他嘴裡罵出來的,可她沒有解釋。正是因為沒有解釋,所以他心裡頭不舒服。
他盯著她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狠戾:
「你現在真是賤啊,你當年不是很清高嗎?」
罵完這句話,周朔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他看著她,眼神里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錯愕和一種莫名其妙的暴怒。
他不信。
他骨子裡根本不信尹知純會變成那樣的女人。
可她就是沒反駁。
這種沉默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當年的那點隱秘心思上,他的記憶停留在當年那個堅韌,不肯屈服的尹知純上。
她美的像一束光,曾不止一次的擾亂過他的心臟。
如今她卻……
她為什麼不解釋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尹知純臉上沒什麼表情,重複道:「換個地方說。」
他遲疑了兩秒,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小徑蜿蜒繞過主殿,兩側古柏參天,香客的喧嚷被一層層樹蔭濾掉,越走越靜。
盡頭是一間偏殿,門虛掩著,平日裡供僧人清修用,這個時間沒什麼人來。
尹知純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周朔權踏進去的瞬間,身後的門輕輕合上了。
他背對著她,嘴裡還在說:「怎麼著,你不會想跟我在這干點什麼吧?」
尹知純站在門邊,慢條斯理的從兜里拿出一把摺疊刀,她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
"你——"
周朔權的話被截斷在喉嚨里。
尹知純的出手快得不像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速度,刀準確無誤地刺入他頸側某處。
空氣靜止了兩秒,血噗呲噴射式的濺出來。
周朔權捂著脖子,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轉過頭看向尹知純。
他沒有立刻失去意識。
視野里,尹知純平靜地看著他,她的臉還是很乾淨,衣服也很乾淨,身上沒有沾染任何「污穢」的血。
她的瞳孔里映出他逐漸渙散的眼睛。
她的臉上既沒有快意也沒有緊張,從頭到尾都是那副淡得幾乎像不存在的神情。
"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輕聲說,嗓音平靜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你真是賤啊,你不好好待在家裡混吃等死,為什麼非要跑到我面前送死呢?我們兩個人,到底是誰賤呢?」
尹知純說髒話的時候都很冷,沒有一絲起伏,聽著都覺得不像是罵人。
周朔權的嘴唇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見她站起來,她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嘴裡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沒有聽清。
臨死之際,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試圖抓住那道迷糊的背影。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混沌而清晰——
原來尹知純從來都沒變過。
她還是那朵帶毒的白玫瑰,靜靜開在他大學時代最灼熱的年歲里,一開,就驚艷了所有庸常的光陰。
周朔權的手垂落下去,眼睛緩緩合上。
偏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檐角風鈴偶爾響一聲,悠長又空寂。
尹知純在門口站了幾秒,確認他咽氣之後,低頭摸出手機,熟練地撥了幾個號碼,都是「專業」人士。
她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話之後,掛掉了電話。
她抬頭看了看陽光,刺的她睜不開眼。
外面日光正好,滿樹銀杏被風搖得嘩嘩響,乾枯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旋落下來。
她理了理衣擺,沿著來時的青磚小徑不緊不慢地往回走,青煙裊裊地從香頭升起來,纏繞地散進頭頂那片湛藍的天光里。
火光明明滅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周朔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