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主殿時，香客的說話聲重新湧進耳朵里。
有人在拍銀杏樹下的照片，有小孩舉著風車從她身邊跑過去，風車轉得嘩啦作響。
尹知純立在石階前，沒有急著往前走。她望著殿內那尊鎏金的佛像，目光從蓮台一寸一寸往上移，最後定在佛低垂的眼瞼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香客在往大殿方向走。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時蹭到了她的袖子，那人回頭說了句"不好意思"，尹知純只是微微側了側臉，沒有回應。
她走進殿內，香火氣更濃了。
陽光從高大的殿門斜照進來，將空氣中的塵埃照成一道懸浮的光柱。她站在光柱旁邊，仰頭望著那尊佛。
佛坐在那裡，低眉垂目，唇邊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含義不明，像是慈悲，又像是旁觀。
尹知純望著它，眼底空蕩蕩的。
殿外忽然嘈雜起來。
先是有人在喊，接著是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向偏殿的方向，有人在問"怎麼了怎麼了"，很快殿外的閒雜人等全部被清空。
這些平民百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有「大人物」在這裡，要清場。
為了補償他們，每一個人都得到了免費的祈福紅包。
於是他們也沒多想，也就同意了。
殿內的香客紛紛往外走，人們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風，吹起了她純白的裙擺。
她抬著頭，一動不動的凝望著它。
她無視周圍異樣的眼光，因為她不在乎。
很快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十名安保人員模樣的人迅速出現在人群外圍，開始清場，動作利落得不像寺廟該有的人手。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去殿內打擾尊貴的尹小姐上香拜佛。
那是他們的「主子」。
尹知純點了三炷香拿在手中，她閉上眼，沒有拜。
也沒有磕頭，甚至連彎腰都沒有。
她不向老天低頭，因為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忽然間——
山風從殿外灌進來，她手裡的香突然滅了。低眉的佛在那一刻仿若動了一下，金漆的眼睛有一滴淚，又像是光線的把戲。
尹知純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三截熄滅的香，又慢慢抬起頭，悲憫的佛還是原來的模樣，低眉垂目。
一切都仿佛是她的錯覺。
尹知純手指一松，三炷香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斷了。
她抬起手，接住自己臉上的淚水，掌心濕漉漉的一片，她看著那攤水光，像在看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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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退一步，轉身往殿外跑。
可是她沒跑出去就摔倒了，地上明明光滑平整，連道磚縫都沒有，可她就是被絆了一下。
她的膝蓋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疼的起不來，也感覺不到疼。
陽光灑進來，她的眼睛被淚水糊住，什麼都看不清。她抬起手想擋住天光，可是陰影比她的手更快地落了下來。
有人來到了她身邊。
尹知純抬起頭，淚光里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是一張正氣凜然的臉，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狼狽的她。陽光從他背後漫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像從天而降的守護神。
"霍……"
她錯愕地吐出一個字，後面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霍校遲蹲下來，沒有問為什麼哭，也沒有問她摔疼了沒有，只是伸開手臂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摟得很緊。
他的掌心貼在她後腦上，聲音傳過來，低沉而穩。
"沒事了。"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衣料上清冽的冷香，眼淚還在流，她不知道他說的"都沒事了。"指的是什麼。
可她更知道，霍校遲一定什麼都知道了。
尹知純不怕，她從來不怕那些事。
可她感到一種深徹的震動，因為在得到上天回應的那個瞬間，她抬頭看見的第一個活人，是他。
這一切都巧合得離奇。
等她的呼吸平復下來，霍校遲把她從地上扶起來，手臂依然環在她腰側，攏著她往外走。
她膝蓋還在隱隱發疼，腳下有些不穩，他那隻手便又緊了兩分，幾乎是把她的重量接過去了一半。
他們並肩走出殿門時，日光兜頭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石階上疊成一道，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很緊，但那截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
山風從他們身後追出來，吹動她的發梢和他的衣擺，檐角風鈴響了一聲，綿長悠遠。
像是那尊佛隔著門，目送了他們一程。
周家的人已經到了，烏泱泱站了大半個庭院，西裝革履，面色鐵青，正簇擁著往偏殿方向走。
打頭的那位周家叔叔腳步匆匆，一眼瞥見霍校遲從主殿出來，腳下頓了一下，硬生生換上一副客氣的神情，帶著人折過來，微微欠了欠身。
"霍市長。」
周家叔叔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越過霍校遲肩頭，落在尹知純身上，
"這位是尹小姐吧？我們有些情況想跟尹小姐了解一下，畢竟……裡面躺著的，是我們周家的人。"
尹知純剛抬了抬眼皮，還沒來得及開口，霍校遲已經往前邁了半步，不動聲色地將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沒看周家叔叔，目光平平地落在遠處殿脊上，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妻子膽小，她受到了驚嚇，現在不方便。"
周家叔叔張了張嘴："霍市長，只是問幾句話——"
"我說了，不方便。"
霍校遲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家叔叔臉上。
那一眼不重，但周家叔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按住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
霍校遲身後的幾個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圍上來，不推不搡，只是站位密得像一堵牆，將周家那烏泱泱一堆人隔在了三步之外。
尹知純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肩膀像一座山擋在了她面前，她有些恍神。
他偏了偏頭，沒回頭看她，聲音放低了兩分："走。"
他的人從兩側護上來，步伐整齊，逼開一條筆直的路，硬生生從周家那一堆人中間穿過去。
周家叔叔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終究沒有追上來。
尹知純跟著霍校遲的步子往前走，鞋跟叩在石板上，一聲接一聲，穩而從容。
他護在她外側，一手虛虛攏在她腰後，始終沒有碰到她，但那道影子一直籠在她身上，從石階一路罩到停車場。
尹知純安然無恙的離開了。
她身後佛殿的檐角在日光里勾出一道金邊。
風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下，又一下。
那尊佛還坐在那裡，低垂著眼，唇邊的笑意亘古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