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到家時,玄關的感應燈亮了。
她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動作如常,只有手指還殘留著偏殿裡那種幽涼的檀香氣。
客廳空著,霍校遲沒跟她一起回來,他有會。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路過書房時,發現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暖光。
她推開門,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電腦屏幕暗著,霍校遲大概走得急,忘了關。
尹知純走過去,順手按掉檯燈,目光卻落在半開的抽屜上。裡面擱著一疊文件,文件底下露出一個紅色的邊角,是那種舊綢緞特有的啞光。
尹知純伸手把它抽出來。
是一隻蘇明陽他奶奶給霍校遲的平安荷包,她記得很清楚,霍校遲當著她的面,隨手扔進了車窗外面。
他說以後都不要收這些東西。
她當時沒說什麼,也沒去撿。
可現在,這隻荷包安靜地躺在她手心裡。
尹知純捏著那枚荷包站了一會兒,檯燈被她關了,房間裡只有窗外路燈滲進來的薄光,映著她臉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她把荷包放回原處,抽屜推回去,動作很輕,像沒碰過一樣。
回到臥室,她靠在床頭,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王繁的聲音帶著點沙啞,顯然還在加班:"尹總?"
"蘇明陽的案子,你查得怎麼樣了?"
王繁那頭有鍵盤敲擊的聲響,幾秒後她說:"警方初步判斷是職業殺手所為,而且這個殺手跟張繼平之間……好像有聯繫,中間很多人參與,所以很難查。"
"那跟霍校遲有聯繫嗎?」
王繁被嚇著了,連忙說:「尹總,這怎麼可能呢?」
"你權限不夠,去聯繫更專業的人查,多少錢都可以。」
"好的尹總。」
掛掉電話,尹知純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側過身,目光落在臥室角落那個半開的衣柜上。
霍校遲的西裝掛得整齊,領帶按顏色排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隻荷包被扔掉那天,中途停了一會兒,說是車出了問題檢查一下。
他難道讓人去撿了?
尹知純閉上眼睛,她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霍校遲回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帶著一身夜風。他看見臥室燈還亮著,尹知純側躺著,沒睡,睜著眼睛看他。
他走過去,俯身親了親她額頭:"怎麼還沒睡?"
"等你。"
他笑了笑,去浴室洗漱。
水聲嘩嘩響了一陣,他出來時換了睡衣,掀開被子上床,順手把她攬進懷裡。
尹知純靠著他胸膛,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霍校遲忽然開始親她的嘴唇、脖頸……手也放在她的肩頭,可是再繼續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了。
"今天怎麼忽然想去潭柘寺了?」他隨口問。
"隨便走走。"
霍校遲沒再追問,甚至連周朔權的事提都沒提,他重新抱住了她,什麼都不做,快睡著的時候含糊地說了句。
"下次一起去。"
尹知純低聲說:"好。"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進這間屋子。
她聽著霍校遲的呼吸漸漸均勻下去,自己也閉上眼,像在潭柘寺的偏殿裡那樣,把一切都收拾乾淨了,只剩下平靜。
第二天一早,尹知純就收到了很多婚戒的挑選照片。
他們的婚禮要舉行了。
…
…
尹知純的婚禮倒是算不上多奢侈,但邀請名單放眼全球,卻是史無前例的規格。
賓客名單被分成兩條,一條是來自尹知純方,包含了商界資本大鱷、跨國企業掌權者、港島慕家這類割據一方的世家名人都在名冊上。
另一條來自霍校遲的頂層權網,聯盟各級核心領導、地方實權人物紛紛赴約。
一紙請柬,既是二人聯姻的官宣,更是兩股頂級勢力公然捆綁的無聲宣告。
地點定在了城中頂級的私人莊園。
從入口到主宴會廳,鋪了整整三百米的白玫瑰,花莖上纏著細碎的珍珠鏈,晚風一過,滿園都是清甜的香氣。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下來,把整個宴會廳照得像一座冰砌的宮殿。賓客們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笑聲和杯盞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浮華的熱鬧。
但這份熱鬧浮於表面,藏在地下的是湍急的暗流。
主桌設在宴會廳最深處,地勢比別處高出兩級台階,象徵著這場婚禮里真正有分量的人坐在那裡。
霍、尹兩家的長輩分列兩側,中間空著兩個位子,新人還沒入場。
而主桌最邊緣,坐著郗丞唳。
幾分鐘前,他姍姍來遲,緩步走入廳內,剛進去,現場的聲音都低了很多。
郗丞唳步伐從容,身高腿長的,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目光的縫隙間。
他一身高定西裝貼合肩線,胸針與袖扣折射著細碎冷光,連髮型都是精心擺弄過的,那張臉帥的不可一世。
溫敢遷坐在胡伊夕旁邊,翻了個白眼:「裝什麼裝……死裝貨……」
胡伊夕正暗自傷神,懶得搭理他,往旁邊挪了挪,恰好空出一個位置。
溫敢遷瞪大了眼:「大姐,你坐回來啊!」
她這一讓,他可就得跟郗丞唳那個晦氣玩意兒挨著了。
胡伊夕充耳不聞。
溫敢遷:「……」
郗丞唳的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全場,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周圍沒人敢上前搭話。
當然,他也顯然不屑於回應任何人。
他目光倏然一頓,鎖住了一道礙眼的身影。郗丞唳邁開長腿,不緊不慢踱到溫敢遷面前,冷聲開口。
「小孩坐隔壁那桌。」
溫敢遷順著他視線瞥了一眼,那桌坐的全是真·小孩。
他瞬間炸毛:「你他媽比我大多少?神經病,你看不起——」
郗丞唳不緊不慢抬起機械手,腕間一條鑽石手鍊流光璀璨,華麗而冰冷,看起來打人能一擊斃命。
溫敢遷喉頭一哽,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胸口憋著一團火,卻再沒吭聲。
郗丞唳嘲諷完畢,心滿意足轉身,徑直走向一堆中年男人聚集的那桌酒席。
以他的咖位,郗丞唳不會跟他同席。
胡伊夕這個時候說話了。
「也不知道你在自作多情什麼,他根本不會跟你一桌。」
溫敢遷深呼一口氣,他懶的跟胡伊夕這個一進來就哭哭啼啼的女人計較。
郗丞唳一坐下,氣壓就已經低得駭人。
旁邊那桌原本在聊天的幾個年輕男女,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有人偷偷側目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
他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郗丞唳怎麼來了?他不是跟新娘的關係不清不楚嗎?!這下有好戲看了。
現場的氣氛逐漸微妙起來。
人們舉杯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笑聲也收斂了三分,侍者端著香檳走過他身旁時,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郗丞唳面前擺著一隻高腳杯,他抬手舉起來,很用力但沒有什麼動作,像在克制著不把什麼東西捏碎。
一個郗家旁系子弟不識趣地湊上來,臉上堆著笑,開口搭話。
「大哥,我是你堂弟,你還認識我——」
話沒說完。
郗丞唳連眼皮都沒抬。
「滾。」
他堂弟:「……」
他爸媽說的還真沒錯,他大哥真是個六親不認的冷血動物。
堂弟嘴角一抽,彎著腰默默退下了。
以郗丞唳為中心的位置,周圍三米之內,無人說話。
水晶吊燈的光依舊刺目,香檳的氣泡還在細碎地往上浮,可整片區域安靜的可怕,像空氣被抽走了。
郗丞唳終於偏過頭,視線越過杯沿,落在宴會廳入口的方向。
那裡紅毯鋪展,燈光匯聚,待會兒新娘會從那裡走進來,他將要親眼見證,他的「主人」尹知純嫁給別人。
他看了兩秒,眼神沒變化,可是卻莫名的令人毛骨悚然。
最終,郗丞唳身邊的老總們,都是三四十的大叔,心臟不好受不了,紛紛去別的地方透氣了。
溫敢遷在不遠處翻白眼,偷偷罵:「討人厭的傢伙……死裝貨!嚇唬誰呢?!」
胡伊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