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先命他將顧驚予安置妥當,才正眼看向郗丞唳。他將姿態壓到最低,她打量片刻,點了頭。
他伺候得周到,她便受得心安理得。
等她身上繁冗的白紗褪到腰際時,郗丞唳的指節卻頓了。
她偏頭,有些疑惑。
「怎麼是蕾絲的?」
他聲線低啞,尾音沉得發悶。
尹知純低頭掃了一眼,白色內衣,蕾絲暗紋,鎖骨下一顆圓潤珍珠,款式素淨尋常。
「蕾絲有問題嗎?這是設計師定的款。」
兩息沉默。
「沒事。」
他的目光卻在她背上停了半拍。蕾絲邊沿勒出一道淺紅,像雪地里落下的玫瑰花瓣,轉瞬即過,他替她把婚紗重新攏好。
穿好婚紗,尹知純提步要走,結果手腕被猛地拽回。
郗丞唳的鼻樑抵上她肩窩,氣息滾燙。
「主人。」
她頓住,聲線不起波瀾:「又怎麼了?」
郗丞唳的呼吸變了。仍是平穩的節律,卻分明快了幾分。
「我體溫升高了。」
尹知純皺眉,語氣壓著不耐:「感冒了?」
「不是。」
他否認,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卻能讓人感覺到侵略性。
「主人,是你把我弄亂了。」
她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那怎麼辦?」
尹知純問得挺認真。
「可能需要你幫我降溫,不然會出故障。」
他答得也挺認真。
尹知純頓悟,眉心蹙得更緊晶片分明植入了,怎麼還會這樣。
「你自己解決,這是你的問題。」
郗丞唳往前一步,緊貼上來,彎腰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體型差懸殊,她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下,密不透風。
她抬肘要推,手卻被反按住,他的手大,覆住她手背,讓她無法動彈。
「主人,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她被郗丞唳硌得難受,卻躲不開。
「我命令你放開。」
「抱歉,出故障了,無法接收指令。」
尹知純的臉被氣的微紅,扭頭看他,眼底浮起一絲審視,他是否失控了?
郗丞唳迎著她的目光,緩聲道:「幫我降溫,故障自動排除。」
她轉過身,半晌沒接上話。
「你簡直無恥,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
「那正好。」
他不以為意,語氣淡淡的,卻毫無道德底線可言。
「你在婚禮開始前,意外收穫了一個姦夫。」
「奸……」
郗丞唳嘴裡總能吐出些讓尹知純頭皮發麻的字眼。
問題是,這樣下流的詞嵌在他那張矜貴冷淡的臉上,反差大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不要無理取鬧!」
尹知純轉身想走,又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她揚起手正要揮出去——
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力道大得門板撞上牆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尹知純側頭望去。
慕酒揚就站在門口,嘴邊掛著虛偽的笑意。
一襲深灰色高定西裝裁剪利落,大衣隨意搭在肩頭,連每一縷髮絲都打理得恰到好處,像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
他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部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屏幕微光映著他那張過分英俊的臉。
視線輕飄飄掃過沙發上昏迷不醒的顧驚予,最後落在郗丞唳跟尹知純之間。
那一瞬,慕酒揚嘴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郗丞唳。」
他邁步進來,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悄無聲息,卻每一步都像踏在人胸口上。
「你的臉皮真是厚得讓我嘆為觀止。」
慕酒揚在尹知純身側站定,目光溫潤如常,語氣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
「她的姦夫,是你想當就能當的?」
郗丞唳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周身寒氣凜冽,像一尊生人勿近的冰雕。
「我不能。」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頓,「那你這種虛偽小人,更不配。」
「好好好,我是虛偽小人。」
慕酒揚忽然笑了,眼尾微微挑起,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自嘲,「可總比你個冷血畜生強吧?」
說罷,他偏頭看向尹知純,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緊,牽得自然而篤定。
「別怕。」
他聲線低柔,目光卻牢牢鎖著對面的郗丞唳,氣場絲毫不落下風。
「我不會讓這個畜生碰你一根頭髮。」
話音未落,郗丞唳沒再廢話,直接抬起手準備把礙眼的傢伙清理掉。
尹知純眼皮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步,抬手抵在他胸膛上,掌心用力一推。
郗丞唳動作頓住了。
那隻手停在她臉側三寸的地方,遲遲沒有落下。
而他身後的慕酒揚,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擴大,笑得明目張胆、肆無忌憚。
那雙眼裡寫滿了赤裸裸的炫耀——你看,她在護著我。
尹知純面無表情,心裡頭都對這些人麻木了。
「別鬧了。」
郗丞唳慢慢把手放下,冰錐似的目光釘在慕酒揚臉上,瞳孔深處寒意翻湧,顯然動了殺心。
慕酒揚不躲不避,反手攬住尹知純的肩膀,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姿態親昵又理所當然。
「要說當姦夫……」
他語調拖著懶洋洋的尾音,像在逗弄什麼獵物。
「你連號都排不上。」
這番話里的語氣是玩味的,可那雙眼睛裡,一絲笑意也無,冷得徹骨。
郗丞唳被他刺激了,眼底寒光一閃,猛地攥住尹知純的左臂,用力往自己這邊一帶。
她整個人脫離慕酒揚的懷抱,踉蹌著跌進他胸口。
骨節分明的大手隨即扣上她的腰,力道緊得像要把她嵌進自己身體裡。
他這才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冷冷逼視著對面的慕酒揚,姿態強勢到近乎蠻橫,明晃晃的,宣示主權。
慕酒揚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他的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眼底那點玩味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飾的不爽。
他邁步上前,握住尹知純的另一隻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聲音仍是溫柔的,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郗丞唳,放手。」
郗丞唳眼底暴戾翻湧,非但沒松,反而把尹知純又往懷裡帶了帶。
他幾乎將她整個人圈進臂彎里,從牙縫裡冷冷擠出兩個字:
「休想。」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將尹知純夾在中間,一個扣著腰,一個牽著腕,像兩位對峙的掌權者,誰都不肯先鬆口。
空氣里無形的電流噼啪炸響,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尹知純被夾在正中央,氣壓低得讓人頭皮發麻,她猛地一甩手,把兩個人同時掙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
「放開我的妻子。」
一道低沉平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霍校遲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名聯盟軍隊人員,個個身高馬大,手裡還拿著漆黑的武器,像來抓犯人一樣。
尹知純看向他,四目相對,他眼底什麼情緒也沒有,讓人捉摸不透。
霍校遲緩步邁入,全場瞬間安靜,身上那股極度冷靜的氣場壓下來,如同無形的牆推過整個房間,逼得空氣都稀薄了幾分。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對峙的兩人,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動手之前,請你們離開。」
慕酒揚側頭望過去,眼底那點殘餘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個乾淨。
他盯著霍校遲,目光閃爍著危險的光,嗓音壓著火氣。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的好兄弟霍校遲嘛。」
他扯了下嘴角:「你真夠不要臉的,尹知純之前可是我的女人。我讓你照顧她,結果你把她照顧成老婆?」
最後一句話落下,慕酒揚的嘴角明顯上揚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
這話就是為了說給他身後那些人聽的,正好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副正人君子的霍校遲,背地裡都幹些什麼勾當。
霍校遲神色不變,眉目間依舊淡漠如常。
可他身後的那幾個人,臉色卻個個微妙起來,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無論如何。」
霍校遲開口,嗓音平直,字字落地,「我們已經是合法夫妻,而你——」
「永遠都上不得台面。」
他語氣雖平,殺傷力卻極大。
慕酒揚面上不動聲色,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慣常的、漫不經心的弧度。
可「合法」那兩個字砸過來的時候,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他當然知道他們是假結婚,可偏偏就是這兩個字。
從霍校遲嘴裡平淡地吐出來,卻比刀刺進他的心臟還管用,讓他恨不得立馬弄死這個卑鄙的傢伙。
「搞得好像你那些骯髒手段能上檯面一樣。」
慕酒揚面上依舊笑著。
風度是穿在他身上的一層皮,哪怕撕爛了內臟,這層皮也得完好無損地掛著。
而一直沉默的郗丞唳,忽然動了。
趁著慕酒揚分神的間隙,他手上驟然發力,一把將尹知純從兩人之間徹底拽進自己那一邊。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寸冷冽的氣息,隨即抬起眼,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鑿進每個人耳膜:
「我才是她的丈夫。」
此話一出,現場氣氛直接凝固了。
慕酒揚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困惑與警惕。郗丞唳這話分明話裡有話,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尹知純也猛地抬頭看向郗丞唳,瞳孔微震。
她同樣不明所以。
什麼叫他才是她的丈夫?